第66章 龙凤环碎(1/1)
她从后院走回正厅的路上,遇见了阿飞。
他站在走廊拐角的阴影里,窄剑握在手中,剑刃上沾着一些还没干透的血。他看见游幽箬从走廊深处走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化很细微——先是确认了她的脸,然后确认了她手中那柄裹着旧布重新现身的,最后确认了她走路的姿态——她的脚步比以前沉了一些,赤着足但踩得很稳,像换了更重的鞋底。
你出来了。他说。
你一直在外面?
找了十三天。阿飞把窄剑上的血迹用袖口擦了擦,李寻欢在上官金虹的书房里,孙小红在正厅外面堵人。我找你。
游幽箬看着他。他站在走廊阴影里灰白衣衫上沾了灰尘和血迹,但腰背挺直的姿态跟她第一次见他的时候没有分别。她在他面前停了一步,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走。去正厅。
两人穿过两道回廊走向正厅方向的时候,上官金虹正站在喜堂中央那两把铺着红锦的大椅前面,背对着他们,在查看一副刚系好的红色绸花。他听见脚步声转过来的时候目光先在游幽箬脸上停了一瞬——那种审视物品完好度的评估性目光——然后移向阿飞,最后落回游幽箬手中已经解开了裹布的上,剑刃在日光里亮着一线清冷的光。他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只是把手里的绸花放回供桌上,拍了拍掌心的褶皱。出来了。比我想的快一天。
游幽箬站在距离他三丈远的位置,赤着脚踩在正厅铺了红毯的地面上,握着的剑柄。她的目光从他那张平整的脸上扫过,落在他腰侧那柄金色环刀的弧度上,然后收回来。你今天穿得不错。
上官金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玄色锦袍。他从腰间解下了那对龙凤环握在手中——双环一金一银,套在一起发出清脆的金属声响。他把环在掌心里转了一圈,像在活动一件他用了很多年的工具。你今天有备而来。跟十三天前不太一样。
十三天。游幽箬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在她的感知里那其实是整整二十三天,但在他这里只有十三天。她不会告诉他那十天的秘密。她只是把横在身前,剑尖对准他的方向,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她的内力在经脉中重新流动起来,经过十天重新稳固的玉清心经第三重稳稳地铺满了每一条路线。风雷九变的起手势在她脚下微微沉了半寸。
上官金虹先动了。
他的龙凤环出手的方式跟大多数兵器不一样。双环脱手的同时会在空中分离成两条弧线轨迹,一条直取正面一条绕背合击,覆盖面极广,几乎没有死角。游幽箬在他出手前的半息已经看清了他腕关节的内扣角度——在云梦仙子那卷怜花宝鉴的章中有过类似的描述,凡是使用飞脱式兵器的人,出手前手腕内侧会微收一息,那一息是判断弧线方向的关键窗。她看清了那半息。然后她动了。
风雷九变全力发动。她的身体从静到动用了常人无法捕捉的时间差,在金色环曲正面、银色环绕背的弧线相交的前一刻,她从两道环轨之间的空隙中切了进去。那是一个狭窄到几乎不存在的空间,双环交错而过时两道气流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和袖口的边缘,但没有碰到她任何一片衣料。她已经站在了上官金虹右侧三步远的位置,的剑刃从斜下方往上挑,剑尖直取他肋侧。
上官金虹偏身避开了那一剑。他的反应速度比她预估的还快,但在避让的过程中他的环在收回重聚时多用了半拍——游幽箬在后退的间隙里左手已经脱出了三枚细针。袖中针的满天花雨出手时是三枚一组,弧度不深但密,恰好封住了一个人收招时最习惯回撤的路径。上官金虹的环在回聚过程中被第一枚针擦过环身偏移了半寸的收放轨迹,第二枚针贴着他手腕外侧掠过去了但没有命中,第三枚扎进了他左侧袖口。针上淬了她重新配过的麻筋散——在武林外史那十天她重新调试过浓度,让麻筋散的作用时间从一盏茶缩短到了十五息,只够封住对方一小段时间内的精确操作,但对她来说那一小段时间就是全部。
上官金虹接环的手微微僵了一瞬。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左侧袖口那枚扎在布料上的针尖,再抬眼看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第一次变了。那层平整的从容是从地牢里跑出来了,她是准备好再来一次的。他的左手在接下来的几息内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龙凤环的回旋轨迹也出现了可捕捉的偏差。游幽箬在第二个空隙出现的同一瞬间用风雷九变的全速贴身切入,的剑刃从他右侧斜撩而上,削断了他握环右手的拇指侧筋线。
那根筋在皮肤下方断成两截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像琴弦绷断的声响。上官金虹的右手松开了,金色环从指间滑落在地面上滚了两圈停在了红毯的褶皱里。他的左手还握着银色环试图做一个后撤步拉开距离,但游幽箬没有给他那个距离——她用了一招从流云十三式演化出来的贴身短打,把残余的内力全部压进剑柄,用剑格顶在了他胸口中庭穴的位置,把他整个人往后推了三步顶在了后面的供桌上。龙凤烛被撞翻了,滚烫的蜡油溅在他玄色的锦袍上,他皱着眉但没有发出声音。
三丈之外,李寻欢从正厅侧门的屏风后面现出了身形。他手里没有酒壶,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夹着一柄薄如蝉翼的飞刀,刀尖朝下。他看了一眼被游幽箬顶在供桌上动弹不得的上官金虹,然后看了游幽箬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你已经做到这一步了的确认。游幽箬退开了半步,露出上官金虹前方约一臂长的空间。李寻欢的飞刀从他指间滑出去了。没有声音。刀光在烛火与日光之间划过一道比呼吸还短的弧线,精准地钉入了上官金虹天灵至眉心之间的那个点。他靠着供桌滑坐了下去,红毯上洇开了一小片暗色的渍迹。那双环最后从他放松的左手里掉落在地面上,金环和银环碰撞在一起发出一声短促的、像玉碎一样的清脆回响。
正厅安静了。外间的喊杀声在这时渐渐稀落下去,像一场下了很久的雨终于停在了收尾的阶段。游幽箬站在红毯上,赤着足,的剑刃上沾着一点刚才割断筋线时带出来的血珠。她没有低头看上官金虹,而是先看了一眼自己握剑的手——指节不抖,指腹下的剑柄触感温凉如常。然后把剑收回了鞘中。她弯腰捡起地上那枚金色环在手里翻看了两息,然后把它放在了供桌的桌面上。环的内侧刻着一行极小的字,她凑近看了一眼——金玉其外,败絮其中。她把这枚环放在了桌面上,转过身朝正厅外走去。
阿飞在门口站着。他刚才守住了侧门没有让金钱帮的余众冲进来,此刻窄剑已收入旧布斜背在身后,正低着头用拇指慢慢擦剑柄上沾的一点灰。游幽箬走到他旁边站定的时候他抬起头来看她。你头发上有蜡烛油。
游幽箬抬手摸了一下鬓边,指尖触到一小块凝固的红色蜡渍。她用手指搓掉了,弹在了地上。走吧。该去找孙小红了。阿飞没有多问,跟在她身边走出了正厅的门槛。他走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间被红绸铺满了的大厅和靠供桌坐下去的身影,然后收回目光,跟上了她的步伐。两人一前一后穿过走廊走向前院的方向。那根新的野蔷薇木簪在她的储物小囊里随着步伐轻轻晃动了一下,贴着那袋银子和那卷怜花宝鉴,像一件在走了很久之后终于回到主人身边的旧物,安安静静地待在自己的位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