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怜花旧事(2/2)
游幽箬点了一下头。她没有再问,把茶碗放下,站起来拍了拍裙摆。林姑娘坐,我去后院拿点东西。
她走了,但她把留在了桌腿边。
她走到第二进院拐角的时候停住了,侧身站在门框的阴影里,隔着那半扇窗的缝隙继续看着前院的石桌。阿飞还坐在石凳上,端着他那碗已经半凉的茶,但没有喝。他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碗里浮沉的茶叶梗,然后抬头看着林仙儿,开口说了一句话,隔着距离游幽箬听不太清全部,只捕捉到了几个字眼——、、你怎么知道。林仙儿听到那几个字的时候表情的弧度没有变,但她放在碟子旁边的手指慢了一拍才收回去。阿飞把茶碗放在桌面上站起来,退了一步。他站在那里看着林仙儿的姿态跟之前不太一样了,像是他把某件一直拿在手里端详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放下来搁在了桌面上,然后退后一步重新看它。
游幽箬从门框阴影里走出来,回到前院的石桌边把自己的拿起来重新挂回腰间。林仙儿已经站起来了,那只食盒还摆在桌面上,里面的桂花糕一碟没动。阿飞站在石桌另一侧,面朝林仙儿的方向,姿态跟平时一样直,但他握着窄剑裹布的拇指换了一个角度。你是梅花盗。他说。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今天要下雨一样平,没有质问也没有愤怒,只是陈述了一件他花了很长时间才终于确定的事。
林仙儿看着他,她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来弥补那层薄到几乎看不见的缝隙,但她看了阿飞的眼睛两息之后,把张开的嘴合上了。她低头拿起桌面上那只食盒,没有再看阿飞,转身走出了院门。她走的时候步伐跟她来的时候一样从容,素白衣裳在午后的光里晃了一下就消失在门外的方向。但她走到院墙外面的脚步声比来的时候急了一些,像一个人终于放下了拎了很久的篮子,开始快步离开。
阿飞在石桌边站了很久。游幽箬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没有开口。过了好一会儿阿飞才低头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那只手,说:她刚才从后门进来的。我从昨天开始就一直坐在前院门口,她走了正门。
你什么时候开始注意这些的?
那天你在暗室里的第三天。我想你如果出不来,我该从哪里进去找你,然后发现每个门的进出痕迹都留着。阿飞把那只一直端着没有喝第二口的茶碗放回了桌面上,碗底的残茶在碗沿留下一圈浅褐色的水痕。她跟我说过很多话,但我记得最清楚的是她告诉我我从后门进来的
游幽箬看着他把茶碗放好的那个动作。她没有说你做得对早该这样,只是伸手把桌上那碟凉透了的桂花糕收走了,放回了食盒里盖好。走了。李寻欢在后院等你。
阿飞站起来跟在她旁边往后院走。他的步伐节奏跟昨天一样快,但游幽箬注意到他握着裹布的手指比前些日子松了一些,像是有个一直攥着的东西终于被放下了。
后院正厅里李寻欢正坐在靠窗的椅子上喝一杯温水,面前摊着一卷打开的旧帛书。游幽箬走进来在桌边坐下,把储物小囊里那卷怜花宝鉴取了出来放在桌面上推到了中间。薄薄的旧帛卷在午后的日光里折出一层浅黄色的光。
王怜花是白飞飞的弟弟。她说,声音平而清晰,这东西是他娘留给他的家传功法。我拿来用了一段时间,现在放这儿。你们两个都看看。李前辈你内功路子偏温润,里面有几套调理经脉的辅助心法对你有用。阿飞你学的那套快剑底子够硬,但你的内力运转路径缺了一段转弯的余地,这本里面有补法。
李寻欢放下杯子,伸手翻了翻那卷帛书的开头几页,看了一眼然后放回桌面推给了阿飞。你先看。阿飞低头看着那卷摊开的帛书,没有伸手。他的目光落在王怜花三个字上,停了一会儿才抬起头来看游幽箬。他是我舅舅?
是。你娘跟他不是一母所生,但是有同一个爹。你娘后来走了她自己的路,王怜花也走了他的路。他们不常见面,但你娘在最后那段日子跟我说起过他——她说王怜花是个太聪明的人,聪明到有时候聪明过头了,但他不坏。
阿飞把帛书拿起来握在手里看了很久。他翻到卷尾的时候手指停在了某一行小字上面——是云梦仙子当年写在那里的批注,字迹细瘦秀逸:吾儿怜花,此卷留你,若将来有后人,可传之。你娘生平唯一信物。阿飞看了那行字很久,然后合上了帛书。他的手指在封面边沿慢慢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他手里握着的这件东西是真的可以属于他的。我娘没有跟我说过我爹是谁。他说。
游幽箬看着他。她没有告诉你,是因为她不想让你背着别人的名字活。你娘后来的活法是她自己选的,她不希望你被上一辈的事绑住。她停了一下,补了一句,你爹叫沈浪。他活着,在南边。你娘走之前没有去找过他,但你如果要找他,应该能找到。
阿飞把那卷帛书放在了膝盖上,低着头。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话:她走的时候一个人在院子里。游幽箬没有回答。她只是在阿飞说完之后伸手轻轻在他肩上放了一下,然后收回来了。她在旁边坐了一会儿之后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梅树,枝头刚冒出了第一粒花苞,在初春的日光里泛着一层浅浅的粉色。
那天晚上阿飞一个人坐在后院石桌旁边看那卷帛书看了很久,看到夜深了院子里起了风才收起来进屋。游幽箬在后院门口站了一会儿看着他的背影。他的肩膀姿态比她刚认识他的时候低了一些,不是垮下来的那种低,是一棵被风吹得够久的树终于开始学会顺着风的方向弯一下再弹回去的那种低。她把门轻轻带上了,转身回屋的时候路过李寻欢的窗前,里面灯还亮着,他在灯下翻着另外半卷他从前抄过的旧册子,杯子里是温水不是酒。
游幽箬走回自己房间的时候把储物小囊里的东西重新理了一遍。冷二那根新簪子在最上面,她碰了一下它的边缘然后收手,躺了下来。窗外初春的夜风轻轻吹着,远处不知谁家院子里传来一两声犬吠又安静下去,她合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