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替我去一趟(1/1)
消息是常遇春带来的。那天下午他满身风尘地从谷口方向走进问心堂的院子,胡青牛正在后院翻晒新收的玄乌草,抬头看见他的时候手上动作慢了一拍。常遇春没多寒暄,从怀里摸出一封信递过去,胡青牛接过来拆开看了两行,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他看完之后把信纸折好放回信封里,转身朝前堂走去。
游幽箬正在前堂给一个腰伤的老汉换药,胡青牛走到她旁边把信放在案角,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明教那边来的。六大门派要围攻光明顶,教里传令各地教众回去支援。他的声音不高,但游幽箬听出了那层这事不是商量的意味。她没有抬头,继续把老汉腰上最后一圈布条缠好、系紧,拍了拍对方的肩膀说回去休养三天不要提重物,等人走了才拿起那封信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笔迹是明教传令使惯用的简略写法,只有两行字:光明顶危,各地教众急归。
她把信放回案角。胡青牛靠在药柜边上看着她,没有催她表态,但也没有走开。
游幽箬把案角那封信又拿起来看了一遍,然后放回去。你想回去?
胡青牛沉默了一会儿。他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着的药草汁液在日光下慢慢干成一层薄薄的褐色薄膜。我从前是教里的人。后来出来行医是以为教里不会找我了。但传令信送到了,我不能当没收到。
游幽箬点了点头。她站起来把换药用过的旧布条收进废弃篓里,洗了手,擦干之后靠在案台边沿站了一会儿。她在想纪晓芙——杨不悔在光明顶。如果六大门派围山,那孩子也在那个范围里。纪晓芙虽然嘴上从没提过我要去找她,但游幽箬每次路过她窗前看见她给那件小衣裳叠了又拆、拆了又叠的时候,心里是有数的。一个母亲不说,不等于她不想。
你不用回去了。游幽箬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我去。
胡青牛靠在药柜边沿的身体微微直起来了一点。他看着游幽箬的脸,像在确认她不是随口说的。光明顶现在外面围着六派的人,你进去——
我有办法进去。游幽箬把案台上那封信折好收进袖中,问心堂这边你看着。纪晓芙那边我走之前跟她说一声。
胡青牛站在药柜旁边看着她,过了几息他的肩膀松下来一层,像一个人本来做好了该上路了的准备,忽然被接过了手里的包袱。游大夫,你比我管用多了。你的功夫我是见过的,至少能跟明教护法平手。我去了也就是在后方跟人包扎伤口。
游幽箬已经走到门口了,闻言回头看了他一眼。胡青牛靠在药柜边沿的姿态比刚才松弛了不少,他看着她把从暗格里取出来挂回腰侧的动作,像是怕她下一秒改口说算了,还是你去吧,飞快地补了一句:谢过游大夫。声音比他平时说话快了一线,快得像是他不想给那句谢意留出被撤回的间隙。
游幽箬没有回头,只抬手摆了摆就往后院走了。
她在后院窗口找到纪晓芙的时候,她正在整理药架上新晒的当归片,听见脚步声回头看见游幽箬站在门口。游幽箬开口直接,把信的内容和她的打算简述了一遍。纪晓芙手里的当归片停在半空,安静了片刻。不悔在光明顶。她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但她把那几片当归放回架上的时候手指比平时慢了一拍,六大门派围上去……她会不会怕?
我去到那边会先找她。游幽箬靠在她门框上,我不一定能把她带出来——光明顶现在是战场,但至少我能确认她安全。
纪晓芙站在那里低头看了一会儿自己面前那排药架。游幽箬没有催她。窗外的风吹进来,把药架上那层当归片最上面那片吹得微微翘起来了一角又落回去了。你去吧。纪晓芙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点,我不愿意见他。我在问心堂的日子,是我这些年过的最好的一段了。我不会回去的。
游幽箬看着她垂着眼站在药架前的侧影——她的面容在易容术的细微调整下平和而平常,穿着洗旧的灰布衫,手指间还沾着当归片细碎的木屑。她没有看窗外那个方向太久,只是伸手把翘起来那片当归片重新压平了。那你在堂里替我看着孩子们。我回来之前别让芽芽单独接内伤的病人。胡青牛知道规矩。
记下了。
游幽箬转身走了。她回自己屋里把该带的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的裹布换了新的、袖中针三副全补满、解毒剂和止血散的存量重新配到了满额、储物小囊里冷二的簪子和张无忌喝完第一碗药的空碗边沿那层薄薄的干渍还用旧布包着。她把那根簪子从囊里抽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了,然后站起身把挂好,推开屋门走进了傍晚的天色里。
她路过院子的时候阿满正蹲在灶台边给炉子添柴,抬头看见她腰侧挂着的剑怔了一下但没有问。芽芽在廊下叠新洗的纱布,抬头看了她一眼,把叠好的纱布放在膝盖上问了一句:游大夫要出门吗?
出一趟远门。半个月左右回来。你们听胡大夫的话。
她走出问心堂大门的时候没有回头。门前的灯笼刚点上,烛火透过旧纸笼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圈暖黄的圆形光斑,边缘正好落在门槛外侧。她越过那道光斑走进了已经暗下来的街巷里,城西的巷子在傍晚时分很安静,偶尔有一两个收摊回家的贩子推着车从她身边经过。她在巷口拐弯的时候停了一瞬,把胡青牛给的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来在最后一缕天光下又看了一遍那两行字。然后收好信纸,沿着出城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城墙的轮廓在暮色中越来越近,她走过最后一排屋檐的时候从储物小囊里摸出那根簪子握了一下又放回去了。这已经成了她上路前的一个习惯——不是必要,但做了就能踏实走下一步。她把斗笠压低压好了朝城门方向去了。官道在城门外延伸出去被暮色吞成了一片暗灰色的模糊长线,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带着初春的湿凉。她把踏雪无痕的轻功提了起来,脚下的路开始变得轻快,像一片被风吹回它该去方向的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