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四条眉毛的客人（2/2）

我昨天见你的时候，你站在廊下走出来的第一步是先看了你左边那根廊柱再往前走的。一个人在陌生地方待了几天之后熟悉了所有退路，才会在出来见客人的时候下意识地先确认退路还在不在。陆小凤把茶碗放下，我想那个住在珠光宝气阁的少夫人，是在找一条能出去的路。

游幽箬沉默了片刻。所以你专程从珠光宝气阁出来之后又来这里等，不是因为我这条线索有多重要，而是因为你觉得有趣。

有趣只是一个方面。他微微偏头，另一方面，你这样的人留在阎铁山身边，我不太放心。

你不放心他？

我不放心被留在一个人身边却没有选择权的人。陆小凤站起来放了几枚铜钱在桌面上，走了。你要是改主意想走，城西有家叫春风楼的酒馆，报我名字就行。

他走了。步伐跟昨天离开珠光宝气阁的时候一样轻快，穿过晨光中逐渐多起来的人流，拐过街角就不见了。

当日下午陆小凤穿过四条街巷，绕过两道回廊，在一间半开的窗外敲了三下。窗内传来一声，他推门进去，花满楼正坐在窗边的藤椅上，手里捧着一杯茶，窗台上搁着半开的茉莉花苞。你来得比我想象中早。花满楼放下茶杯，偏头朝他的方向，珠光宝气阁那边有什么新发现？

新发现是——阎铁山多了一个少夫人。

少夫人？

就是未过门的妻子。陆小凤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来，自己倒了杯茶，我去的时候她正从西跨院的月洞门走出来，穿着一身青布衣裳，没有戴首饰，走路的姿态不像在阎家住了很久的人，但也不像是被关在那里的人。她走到阎铁山旁边的时候没有刻意靠近他，也没有拉开距离，像一道已经站定了一个方位的笔画。后面阎铁山不太想让我跟她多说话，找个借口把我请出来了。

花满楼安静地听他说完，他的手指在茶杯边缘慢慢摩挲了一下。你觉得她是什么人？

武功不低。她从我身后走过来的时候落地很轻，直到她出廊柱我才听到第二声。那天下过雨，院子里的青砖还湿着，她想压步的话不会踩出水痕。

武功不低的年轻女子，忽然出现在阎铁山的府上，被称作未过门的少夫人——这事确实不太寻常。花满楼停了一下，你觉得她愿意留在那里吗？

陆小凤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下她隔着茶棚条桌看他的那一眼，在想回答的时候迟到了两息才从唇边放出来。她今天上午从珠光宝气阁后门出来了，在街对面的旧书摊前站了半盏茶，一本没买。她坐在我对面的时候没有问阎铁山的事，没有问我找她做什么，她只说了两句话——一句是问我是四条眉毛的陆小凤，另一句是问我是在等她吗。她在确认我是不是一个可以接住她下一步的人，而不是一个来替她决定下一步的人。

花满楼点了点头：那她比你想象中的处境要主动一些。她没有被困住，她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引子。她已经在选择愿意往哪个方向看了。

所以我跟她说，城西春风楼报我名字就行。

花满楼笑了一下。你已经把路铺到她脚边了。她走不走，那是她的事。

陆小凤把茶喝完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那棵被风吹动的槐树，站了片刻才开口：我总觉得她会在我想不到的时候从哪个方向再冒出来。花满楼没有接话。风从窗外吹进来，把那杯放在窗台上的半杯茉莉花苞吹得微微晃动，然后又静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