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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春风楼的灯(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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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茶馆出来之后,游幽箬沿着城南的街巷走了约莫半个时辰。她在路上换了两次方向,路过一处卖旧衣的摊子时停下来买了一件灰褐色的短褂,把外面那件青布衫换了下来,又用一根旧布条把头发重新扎了一遍。她走过两条街之后拐进了一条挂着旧灯笼的窄巷,巷子深处有一栋两层的小楼,门楣上挂着一块木匾,写着春风楼三个字,字迹圆润,不像新写的。

她推门进去的时候大堂里人不多,柜台后面坐着一个正在低头翻账本的老头,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在她那件新换的短褂上停了一下,然后放回账本上。她说了句陆小凤让我来的,老头放下账本朝楼上偏了偏头。

二楼靠窗的位置坐着两个人。陆小凤坐在靠里的那把椅子上,面前摆着一壶茶和两只空杯,他旁边坐着另一个年轻男子,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长衫,衣料半旧,手里端着一杯茶,眼睑低垂着,像在看杯中茶汤的色泽。他在游幽箬从楼梯口走过来的时候微微偏了一下头,方向刚好对着她落步的位置。

你身上有药草的气味,还有一条旧痕迹,像是翻墙时在什么地方蹭过灰。你走路的步伐落地偏重,今天走了不短的路。游幽箬在他对面坐下来,看了一眼他闭着的眼睛和放在桌沿上的那双没有拿剑的手。他的指节匀称,指尖搭在桌沿,姿态像一个不需要靠视觉来确认身边环境的人。

花满楼。陆小凤替她补了一句。

游幽箬坐下之后把那枚铁质令牌放在桌面上推了过去。令牌不大,边角被磨得发亮,中间刻着一个字,底纹是珠光宝气阁的标记。陆小凤低头看了一眼令牌,没有伸手去碰,他用的是另一种检查的方式——他用指尖在令牌侧面的边缘摸了一圈,然后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像在辨认一件被人反复握过的东西。

他什么时候给你的?

今天上午。他把我约到一条巷子里,身边没有带人。他跟我说了一句话——抱歉,我帮不了你。然后把这块令牌放进我手里,就走了。她把昨夜在偏院看到的事,以及今早在城南茶馆里听来的消息,按照顺序讲了一遍。

三个人。阎铁山、霍休,还有第三个人,靠在窗边,我一直没看清他的脸。她停顿了一下,霍休和阎铁山在谈一批珠光宝气阁近期要调动的财货,听他们措辞的间隙,像是已经商议过不止一次。后来他们很快收了声,像有人察觉到了什么。我也没再多留。

陆小凤把令牌从桌面上推回给她。你说的第三个人,身形是偏瘦,还是偏宽?

偏瘦。坐姿很正,从头到尾没有动过位置,也没有说过话,只在谈事快要收尾的时候抬了一下手,把灯盏的位置往窗边移了半寸。

一盏灯。陆小凤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沿上慢慢敲了一下,霍休、阎铁山、一个能被他们请到偏院、不必开口、只在结束时动一次灯盏的人。这三个人坐在一起谈一批财货,谈完的当天夜里,独孤一鹤死在珠光宝气阁的后院,第二天你在全城通缉的画像上。他把手放回桌面上,你今早出城之前还去了哪?

城西一座桥底下。后来在茶馆停了一会儿。陆小凤听完之后没有追问。

花满楼把茶杯放下,他偏头往陆小凤的方向。你那位老朋友,最近有什么动作?

他前些日子跟我说过一句话——有时候你得先走过去才能看清路。我当时以为他在说别的事。但现在回想起来,他那句话的调子跟往常不太一样,像是已经把某些事安排好了一部分,只差在合适的时候让它落到该落的位置上。

花满楼没有说话,他重新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杯沿抬起和放下的动作都极轻,像一个需要靠触觉和听觉来补全信息的人,不会在喝一杯茶的间隙里错过任何一段停顿。

那天傍晚的时候珠光宝气阁出事的消息传到了春风楼。送消息的人是个跑堂的,从楼下上来时脚步匆忙,在楼梯口没站稳缓了一拍才跨上二楼。他在陆小凤面前低声说了几句,陆小凤听完后安静了片刻,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那扇半敞的窗推开了一掌宽。

他背对着桌边站了一会儿才开口:有人以珠光宝气阁的名义报的官,说阎铁山昨夜遇袭,伤势不轻,府上已经请了大夫进出两趟。报官的人没有留名。

游幽箬靠在窗台侧面,能看见楼下那条窄巷的巷口。夜色还没完全落定,巷口的路灯已经亮了一盏。那枚令牌是他在知道会有今天之前给我的。他知道这件事没办法把我摘出去,所以留了一条他也许用不上、但我可能走得通的路。

花满楼没有移开视线,但他在那张藤椅的扶手上搁了片刻,然后开口说了一句语调平缓的话:霍休跟他来往了这么多年,他不可能不知道霍休在做的事。他知道得越清楚,他在那个偏院里坐着的时候就越需要藏好自己的立场。你昨晚看到的那间偏院——里面的三个人不是第一次坐在一起。

陆小凤走回桌边把茶壶里剩下的半壶凉茶倒进了窗台边一只旧陶盆里,然后把空壶放回托盘。今夜我去一趟珠光宝气阁。你留在这里,春风楼的老板认识你,你在这里待到天亮再走。花满楼把茶杯放下了,摸到藤椅边缘站起来的时候没有扶任何东西,像一棵在夜风中调整了站姿的树。我跟你一起去。

陆小凤停了一步。你跟我去,如果那扇门不是为你开的——

那我就站在门外等。

游幽箬坐在桌边看着那两道人影一前一后走下楼去,陆小凤的脚步声在前,沉稳而轻,花满楼跟在他身后大约两步的距离。她听见他们的脚步声穿过大堂,在门口停顿了片刻,像在确认方向,然后推开门融入了外面的夜色里。

她一个人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把那扇被推开一掌宽的窗户重新合上了大半,只留了透气的一道细缝。然后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掌心——指腹上还留着那枚令牌边缘的痕迹。她翻过手,把手背朝上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窗外的风从她留的那道细缝里透进来,把她面前的灯焰吹得微微偏了一线又正回来。她靠回椅背上,把视线投向窗外那盏还亮着的巷口路灯,像在看一件她自己还没有想好该怎么称呼的东西。夜风穿巷,掠过灯罩边缘的时候光从侧面晃了一晃又稳住了,像一封被拆开了一半的信,纸页被风掀起一角又落回原处,她还没决定要不要继续往下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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