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年龄的歧视(2/2)
会议室里陷入一阵难堪的沉默。窗外的办公区传来年轻人热烈的讨论声和笑声,格外刺耳。
“我明白了。”林晨松开拳头,声音恢复了平静,甚至有些空洞,“谢谢您的时间。”
王负责人似乎也松了口气,站起身:“那今天就这样。后续有消息,HR会通知你。”他连“保持联系”这样的客套话都省了。
走出“趣玩互动”那间冷气开得极足的办公室,穿过那些摆满手办、坐满T恤短裤年轻人的工位,林晨感觉自己的脚步有些沉重。在一群穿着连帽衫和文化衫的程序员中间,他这件扎进皮带、扣子扣到领口的白衬衫,显得刻板而突兀,像个格格不入的异类。
电梯镜面映出他的脸。领口被汗水浸得微微发黄,领带也因为燥热被他扯松了一截。镜子里的人,确实不再年轻了:眼角爬上了细密的纹路,额头因为发际线后移显得有些空旷,最扎眼的是眉宇间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中年人的疲惫和焦虑。
走出大厦,热浪瞬间吞噬了冷气的余温。站在烈日下,看着远处红得近乎灼人的凤凰木,只觉得那火红的颜色像是一场无声的嘲讽。
阳光刺眼得让人眩晕,凤凰木依旧没心没肺地开着,红得像是一团团烧不尽的火。林晨解开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试图让那股粘稠的暑气从领口散出去一些。他低着头走向地铁站,背影在滚烫的柏油路上被拉得又细又长。
早高峰已过,11号线地铁车厢里不算拥挤。林晨找了个角落站着,麻木地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城市景观——初夏的烈日将海面映得白晃晃的,远处大铲湾的塔吊像是一排沉默的巨兽。
对面座位上,两个看起来像大学生的男孩,头凑在一起,正盯着手机屏幕,手指飞快地滑动,外放着短视频激昂的BGM和夸张的笑声。
“哈哈哈这个太搞了!快点赞!”
“哎你看这个小姐姐,跳这个舞绝了!”
他们穿着宽松的潮牌大T恤,露出的手臂上贴着个性的纹身贴,脚下踩着干净的联名球鞋。其中一个男孩的头发染成了张扬的雾蓝色,眼睛里闪烁着对世界毫无负担的好奇和兴奋。
他想起自己刚来鹏城的时候,也才二十出头,挤在关外农民村的出租屋里,每天加班到深夜,啃着面包写代码,眼里也有光,那是对未来无限可能的憧憬。十年过去,代码写了无数行,系统架构了几个,房子买了,家成了,那点光却在日复一日的KPI、房贷、家庭责任和突如其来的失业中,渐渐黯淡,最终被“35岁”这个数字粗暴地遮盖。
时代真的变了。他熟悉的那个凭技术、凭经验吃饭的江湖规矩,似乎在悄然改写。年轻,成了某种不言而喻的资本,而年龄,则成了简历上需要被弱化、甚至需要为之道歉的“短板”。
地铁到站,机械的女声报着站名。林晨随着人流下车,走上通往地面的扶梯。扶梯缓缓上升,他回过头,看着车厢里那些依旧沉浸在手机世界里的年轻面孔,他们很快会被新鲜血液取代,就像他曾经取代更早的一批人一样。
一种深切的无力感包裹了他。技术可以学,经验可以攒,但时间,是唯一公平却又最残酷的东西,它单向流逝,从不为任何人停留。当整个行业的聚光灯和机会都下意识地偏向更年轻的面孔时,他这个35岁的“老家伙”,该往哪里去?
走出地铁站,鹏城湾的海风带着咸湿的气息吹来。远处,腾讯大厦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熠熠生辉,那是无数程序员心中的圣地,却也以高强度和高淘汰率闻名。那里,会对35岁更友好一些吗?还是说,那里是另一个更残酷的、属于真正顶尖年轻人的竞技场?
林晨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口袋里那张写着下一个面试地址的纸条,似乎也失去了分量。如果“35岁”成了面试官眼中第一个,也是最重要的关注点,那么后面所有的技术问答、经验阐述,都像是为一场早已注定结局的演出所做的徒劳铺垫。
他拿出手机,屏幕上有一条苏婉发来的微信:“面试怎么样?别太大压力,中午记得吃饭。”
他看着这条简单朴素的关心,眼眶忽然有些发热。在这个快速迭代、崇尚年轻的城市里,至少还有一处地方,他的年龄不会成为被审视和质疑的理由。但那地方,也正是他必须用肩膀去扛起的责任所在。
他深吸一口气,咸湿的海风灌满胸腔,压下了那股翻涌的酸涩。他回复道:“刚结束,还行。这就去吃点东西,准备下午那场。”
点击发送,他用力抹了一把脸,重新扣好那颗刚刚解开的衬衫扣子。他没有走向回家的方向,而是转身扎进了正午滚烫的热浪中,朝着地图上那个新的坐标走去。
烈日当空,红得灼人的凤凰木在路边静默伫立。背影在柏油路上被拉得又细又长,依旧挺拔,却透着一丝孤独而倔强的倔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