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砚凝沧涟(1/2)
窗棂漏进细碎的晚风,拂过案前叠放的宣纸,卷起一角浅白,轻轻落在微凉的端溪砚台上。墨色沉凝如渊,似藏着万古不息的流水,静静蛰伏在方寸砚池里,陪我熬过了岁岁年年的留白时光。
我是林清沅。
专属画室名:沧沅灵榭
世人皆知我擅绘古圣风骨,一笔丹青可纳山河气度,一纸水墨能载千年文脉。却无人知晓,我笔下笔墨从来不止凡俗画技,内里藏着与生俱来的水灵本源,是上古尨澒龙族的尊贵骨血,是癸水之源孕育的纯粹灵气。
造化莫如动静水,智魂莫测行藏神:执烟火笔墨,绘千古圣贤,藏一身通天灵力于寻常人间,静守一方画榭,与丹青为伴,与岁月共生。
岁月回溯,是二零一七年的盛夏。
天光澄澈,蝉鸣清浅,风过庭前草木,携来一室安然。那三日时光,短暂得好似浮生一刹,却在我的丹青生涯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彼时心境澄澈,笔墨通灵,心中藏着千年文脉浩荡,指尖凝着万古流水灵气,不过朝夕更迭,便一气呵成,绘完老子、孔子、孟子三幅圣贤造像。
三日三作,笔笔沉稳,帧帧传神,没有半分滞涩。
绘老子之时,我执淡墨浅渲,以癸水灵墨铺展山河底色。世人皆道老子上善若水,水利万物而不争,夫水之德,包容天地、滋养众生、处下不争、虚怀若谷。我便以流水为骨,以清风为韵,绘老子立于苍山碧水之间,衣袂翩跹,眉眼清旷,无半分凌厉之势,尽是天地从容。笔下流水蜿蜒,温润绵长,载道家无为风骨,藏世间至善本心,将先贤通透豁达、包容万象的心境,尽数凝于一纸丹青。
落笔成画的那一刻,水灵本源轻轻震颤,似与千年道韵共鸣。我深知,这不是简单的描摹形貌,而是跨越时空的灵魂契合,是我一身水灵气韵,与老聃大道的相逢相知。
继而绘孔子。
仲尼一生观水修德,以水喻君子,观流水不息而知逝者如斯,见碧波坦荡而悟君子怀德。水有澄澈之性,对应君子清正本心;水有奔流之姿,对应君子勤勉不息;水有包容之量,对应君子厚德载物。我便以劲笔勾勒风骨,以润墨渲染气度,绘圣人立于川上,目视滔滔逝水,神色肃穆而温和。眉眼间是教化苍生的仁心,风骨中是克己复礼的坚守,笔下流水潺潺不息,映君子修德之姿,传千古儒学正道。
丹青落定,儒风浩荡,一室墨香皆染温厚仁德。
最后落笔孟子。
亚圣论水,言水之有本,有源之水,方能奔流不绝、生生不息。正如君子立身,必有本心根基,方能历经风雨而不改其志,遍历世事而坚守其道。孟子之浩然正气,如江河奔涌,坦荡磅礴,一往无前。我遂以浓墨绘江河壮阔,以刚笔塑圣贤风骨,画中流水奔腾浩荡、溯源不止,孟子身姿挺拔如松,一身浩然气横贯天地,将有源者生生不息、守本心者初心不改的道义,描摹得淋漓尽致。
三日光阴,三幅圣像。
老子的淡然无为,孔子的温厚修德,孟子的浩然守本,尽数被我收于笔墨之间。三圣临水而立,各怀风骨,各载道韵,山水衬圣贤,丹青藏千古,落笔之时行云流水,浑然天成,不曾有半分迟疑困顿。
可唯独庄子,我停笔了。
这一停,便是数年岁月,岁岁留白,年年搁置。
案前始终留着一张最上等的净皮宣纸,素白如雪,干净得不染一丝墨痕,专为庄生预留。旁人皆不解,我三日可成三圣绝作,丹青造诣早已超凡脱俗,为何偏偏对庄子造像,久久不敢落笔、迟迟不肯着色。
唯有我自己知晓其中缘由,是敬畏,是偏爱,更是不敢唐突的珍视。
老、孔、孟三圣,其道可述,其理可明,其风骨可循,其心境可悟。他们的思想规整方正,有迹可依,有道可传,世人可学,我亦可凭笔墨描摹其形、诠释其道。
可庄子不同。
世间流水,在众人眼中各有归处、各有道义。老子借水悟善,孔子借水修德,孟子借水明本,皆是入世之道、修身之理、济世之心。唯独庄子,跳出了世俗桎梏,挣脱了天地牢笼,将滔滔流水、浩浩清风、茫茫天地,谱成了一场永不落幕、无拘无束的千年浪漫。
他的世界,从不是规规矩矩的圣贤大道,不是修身济世的人间正道,而是庄周梦蝶的缥缈虚妄,是抟摇直上的鲲鹏万里,是曳尾于涂的自在随心,是天地万物的逍遥自由。
他眼中的水,无善恶之分,无德理之辨,无本末之论。
是秋水时至、百川灌河的辽阔,是濮水垂钓、随心而止的淡然,是流水无形、顺势而生的通透。他以天地为庐,以日月为灯,以山河为友,以风月为伴,挣脱世俗礼法的束缚,放下功名利禄的执念,活成了世间最肆意、最洒脱、最纯粹的模样。
我身为龙族尨澒公主,灵为先天癸水之源,曾居高临渊,阅尽天地规则、诸天秩序;转世为明珠公主,也曾栖于东海碧波,通晓流水百态、风月万般;辗转凡尘为林清沅,半生执笔绘尽人间风骨、千古圣贤。我见过规矩大道,悟过济世仁心,绘过浩然正气,可我始终不敢轻易触碰庄生的逍遥。
数年来,无数个晨昏日暮,我静坐沧沅灵榭之中,望着案前留白的宣纸,指尖数次触到狼毫,终究轻轻收回。
我怕。
怕我凡尘历练的粗浅笔墨,配不上他跨越万古的极致浪漫。世人画圣贤,多绘端庄肃穆、凛然正气,可庄子的风骨,从不是端庄,是疏狂;从不是规整,是肆意;从不是拘泥,是自由。
我怕笔下轻重失度,描摹不出他半分随性洒脱,反而亵渎了那份独属于庄生的天地逍遥。
我更怕仓促落笔,惊扰了他笔下千年清风,打断了他梦里蝴蝶翩跹,破碎了那场流传千载、无人能及的温柔虚妄。
旁人皆言自由易得,随性易求。可我历经三世,看过诸天桎梏、人间牵绊、岁月枷锁,方才懂得,世间最难的从来不是循规蹈矩,而是历经世事沧桑,依旧心无羁绊、自在如风。
老子的道,是渡世的包容;孔子的道,是入世的坚守;孟子的道,是立身的浩然。唯有庄子的道,是出世的洒脱,是放过自己、成全本心的通透,是与天地共生、与风月同存的纯粹。
这份风骨,无形无状、无规无矩、无界无束,藏于清风流水之间,隐于蝶梦山河之中,最是难绘,也最是动人。
岁岁年年,沧沅灵榭的墨香从未断绝,我绘山川风月、绘人间烟火、绘古圣先贤、绘天地灵韵,唯独那方预留的宣纸,始终素白如初,静静等待一场恰逢其时的相逢。
岁月流转,流年暗换,一晃便是数年。
这些年,我藏一身水灵本源与龙族尊贵,在人间执笔作画,看遍四季更迭,悟透人情冷暖。我以癸水灵气润笔,以山河风月入墨,画技愈发通透,心境愈发淡然。曾经畏惧的粗浅笔墨,历经岁月沉淀,渐渐有了承载天地逍遥的底气;曾经忐忑的心境,在与千年文脉、山河风月的朝夕相处中,愈发澄澈从容。
我渐渐读懂了庄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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