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语言艺术（2）（2/2）

“有没有见过他的律师或工作人员？”

“有几次人来问账。”

“他们说了什么？”

林素兰的手指在薄毯上来回摩擦：“问我钱去了哪里。问我住院费是不是已经报销。还问小砚有没有把钱转给别人。”

“当时您的感受是什么？”

“像是在审问我。”

许照低头记下。

“您可以用这个词。”他说，“但如果记不清原话，就不要说他们具体威胁过您。”

“他们就是在威胁我。”

“有没有明确说过‘不还钱就怎么样’？”

林素兰张了张嘴，没有回答。

许照合上笔帽：“那就说您感到压力很大，不说对方具体威胁。”

“为什么？”

“因为具体威胁需要原话、时间和在场人员。没有这些，容易被认为是夸大。”

宋维钧看向林素兰：“我们不是要把您推到更危险的位置。”

“可我就是害怕。”

“所以只讲感受。”

这句话落下来，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素兰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忽然意识到，宋维钧说的每一件事都像是在保护她。保护她不说错话，保护她不被追问，保护她不被对方抓住漏洞。

可真正被保护的，未必是她。

许照重新打开文件夹，拿出一页纸。

“林女士，待会儿拍摄会分三段。”

“第一段，您坐在轮椅上，说明现在的身体状态。”

“第二段，您讲接受救助的经过，重点说治疗期间的困难，以及您对基金的感谢。”

“第三段，您讲近期压力。这里不需要提任何未经核实的数字，也不需要指责任何人，只要说您希望社会给病人留一点喘息的空间。”

林素兰看着那张纸：“我说完就能回医院？”

“可以。”许照说，“拍摄不会超过二十分钟。”

他顿了顿，又补充：“如果中途不舒服，我们会马上停。”

宋维钧点头：“患者永远比镜头重要。”

窗边的摄像机已经重新亮起红灯。

镜头前的沙发被工作人员擦过一遍，茶几上的温水换成了新的。营养粉盒子被拆开，旁边放了一只白色瓷杯。林素兰膝上的药袋被推到最显眼的位置，透明袋上的医院名称正好朝向镜头。

许照走过去，把她肩上的灰色外套往下压了压，露出里面宽松的病号服。

“这样更舒服。”

林素兰没有反抗。

宋维钧起身，走到摄像机旁边。他没有看镜头，而是先看向林素兰。

“林女士，您不用紧张。这里不是审讯室。”

林素兰抬眼看他。

“是一个让您把话说完的地方。”

许照站在镜头后，翻开手里的文件夹。

“宋秘书长，顺序还是按照刚才的吗？”

“嗯。”

“如果林女士说到叶小姐，怎么处理？”

“不要打断。”宋维钧说，“等她说完，再把问题带回病情和压力。”

“如果她提到金额？”

“提醒她只说自己确认过的部分。”

“如果她哭得停不下来？”

宋维钧看着镜头前的林素兰，语气柔和得像在安慰一个孩子。

“让她哭。哭不是问题，失去顺序才是。”

许照点头，低头在纸上又划了一道。

林素兰听见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肩膀轻轻发抖。

她不知道，视频剪辑后，自己的停顿会被保留在哪里，眼泪会被放大几次，哪一句话会成为标题，哪一个表情会被截成封面。

她只知道摄像机已经对准了自己。

而墙上那些照片里的病人，也都曾经这样做过。

他们的痛苦被装进相框，配上感谢基金的文字，再被挂到最显眼的地方。

宋维钧重新坐回她对面。

“准备好了吗？”

林素兰吸了吸鼻子：“我该怎么开头？”

许照把最后一份文件递到她面前。

纸张落在她膝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宋维钧没有催她，只伸手替她把纸页压平。

最上方，黑色字体清晰醒目。

《病人发声注意事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