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出山(2/2)
灰河渡是个三不管的小渡口,一条浑河横在山脚,对岸就是直通郡城的官道。黑衣卫常驻的那拨人腾出半座院子,队伍歇了进去。
天色擦黑,河面上起了风。
庆云被安排在紧挨主帐的小帐里,陈九就守在帐口。他盘膝坐着,先把体内那点地火真意沿皮膜走了一圈,表皮淬过的地方微微发烫,一路出山的乏气散了些。
等到外头巡夜的梆子敲过两遍,他指尖一翻,一枚温润的传讯玉符落进掌心。
韩七给的玉符,黑铁盟的暗线。
他把一缕极细的真气探进去,玉符贴着掌心微微一热,一行细若蚊足的字浮了上来,又很快淡去。
“郡城线已铺开。霜记商行落在南市西巷,林姑娘、柳姨、小钱都在,明面开绸缎庄。周头儿让带话:山里的事外头只知宋家栽了,不知底细;让你一定藏好,城里真武遍地走,灵源也不止一位,莫要露了真境界。另,济仁堂那地方,近日夜里总有人进出,货色不对。”
庆云盯着那行字,指尖在膝上轻轻一点。
林霜和柳姨在郡城,霜记商行有了明面的壳子,这是好事。外线先他一步扎了根,他进城不至于两眼一抹黑。
只是那句“灵源也不止一位”,让他把本来盘算着进城后寻机摸一摸济仁堂的念头,又往下压了压。
在山镇,真武二重后期够他横着走。到了郡城,这点修为扔进人堆里,连个水花都翻不起来。何况身边还跟着一位灵源境的执事,时时刻刻拿眼睛量着他。
急不得。
他正要收了玉符,符面上又浮出第二行字,这一回字迹更急,笔画都有些乱。
“还有一桩。赵彦护着赵家南下的人,半道改道,也往郡城来了,说是临县那边风声紧,进城投奔霜记商行。人约莫比你晚两日到。另,秦家在郡城的人近日也在打听赤乌遗迹的事,出手很大方。”
庆云的手指停住了。
秦家。
这两个字落进眼里,他胸口那块墨玉,毫无征兆地凉了一下。
这一回没发烫示警,反倒贴着皮肉,一点点往里渗阴寒。他低头,隔着衣料按住胸口,等那股凉意慢慢退下去。
秦家也在打听赤乌遗迹。
是冲着赤乌来的,还是冲着别的什么,眼下还说不清。可他这条命、这张面具底下的脸、那桩被屠满门的旧账,根都扎在秦家身上。进了郡城,他跟秦家,就是在同一口锅里搅勺子,抬头不见低头见。
他把玉符攥进掌心,面上没透出半点,呼吸依旧又匀又长。
帐外传来脚步声,陈九在外头压低嗓门。
“云朔兄弟,睡了没?执事让送份热的过来。”
帐帘一掀,一个黑衣卫端着碗热汤面进来,搁在他手边的木案上,转身出去了。
庆云没急着吃。他先看了一眼那碗面,汤色清亮,面上卧着两片肉,热气一股一股往上冒。
他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慢慢吃了。
没问题。霜见血要动他,不必在一碗面上下功夫。
吃完面,他把玉符收回戒指,和那半枚赤乌令、那粒火砂搁在一处。三样东西贴着,火砂内中那点幽蓝地火轻轻一跳,赤乌令上的半只乌鸟在昏灯下泛着暗沉的铜光。
他吹熄了灯,和衣躺下。
第二日天刚亮,队伍拔营过河,上了直通郡城的官道。
越往前走,道上的人越多。挑担的、赶车的、背着剑的修士、押着货的商队,一股一股往同一个方向汇。庆云掀着眼帘看,那些背剑挎刀的,气息十有八九都在凝血之上,偶尔过去一辆马车,车帘半掩,里头泄出的气机沉稳厚重,分明是真武境,却连车都懒得下。
陈九在旁边看得直咂舌。
“这就是郡城啊。咱们在山镇,一个真武境能横着走一辈子,你瞧这儿……”
他话没说完,道边一座茶棚里,两个拌嘴的汉子吵急了,其中一个一掌拍在石桌上,石桌应声裂成两半,气机一放,凝血后期。
棚里的人连头都没抬,跑堂的伙计拿抹布过来,慢悠悠擦了擦地,张嘴就要赔。
庆云收回目光。
这地方,藏龙卧虎。他那点底细,更得捂严实了。
晌午时分,官道尽头的雾散开一线。
一座青黑色的大城,从地平线上慢慢压了过来。
城墙极高,顺着山势铺开,一眼望不到两头,墙根下车马排成长龙,城门口悬着的匾还隔着老远,“青云”两个字已经能辨出轮廓。
庆云勒住马,抬头望了一眼。
就在这时,城门方向,一辆不起眼的黑漆马车停在人流外侧。车帘掀开一道缝,缝里一双眼睛,越过满街车马,正正落在押送宋阙的那辆囚车上。
隔着半条长街,那道视线在囚车上停了两息,又不动声色地移开,最后,不轻不重地,从庆云身上扫了过去。
庆云坐在马上,脊背没动,搭在缰绳上的手指,轻轻收紧了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