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空巷(2/2)
他在床上盘膝坐着,一遍遍走淬体诀的行功路线,地火真意沿皮膜一寸寸流转,昨夜入中成的那层筋膜被反复夯实,左肩的淤伤也被真意一点点化开。他没动修为,只磨肉身,连一丝外泄的气机都敛得干干净净。
桌案上,他自绘的玄符已经备了六张。两张迷目,一张引火,一张绊足,剩下两张是他照着玄机子手记新画的闭气符,能在半炷香里把人的呼吸和体温压到与周遭土石无异,专用来躲高手的神识扫探。
青岚剑的剑鞘缠了两层粗布,免得碰着石壁出声;鞋底也重新纳过,软底无声。他把要带的东西一件件摊开,又一件件收进戒指,最后只留了残绢、火折、一小瓶解毒丹在外头。
日头一点点往西斜。
申时末,信鸽回来了,竹管里卷着瘦猴的回条,字迹歪歪扭扭。
回春堂白天一共进去七个人,钱掌柜没露面,出来五个,进去的多出来的两个没走;酉时初,后院井边多了个烧火的老道,挑了三趟水,每趟都在井边停很久;西巷两个出口,一个通南市鱼市,一个通废了的旧排水渠,渠口被石板盖着,石板是活的。
庆云盯着最后一行字,指尖在桌面轻轻一叩。
旧排水渠,活石板。跟他白天在图上点的那个小圈,对上了。这条暗道果然不止一口井,井是入口,排水渠是退路。沈家的人知道,他现在也知道了。
他把回条就着灯火烧成灰,碾散。
天色彻底黑下来。西巷方向,一盏盏灯次第灭了,比别处都灭得早。整条巷子黑沉沉伏着,一点声息都无。
戌时三刻,客卿院换岗。
庆云贴着门缝数脚步,这一班正是陈九。他没去打招呼,只在窗棂上极轻地叩了两下,一长,一短。
院外的脚步声顿了一顿,没往他这边来,反倒朝着相反的方向踱远了几步,背对着他这间屋站定。
这是两人心照不宣的空当。陈九信他,也从不多问。
庆云推开后窗,身形一闪没入夜色。他没走院门,踩着叠浪步掠过两道矮墙,沿着白天算好的路线,一路避开三处黑衣卫岗哨,悄无声息地融进了郡城的夜里。
肩上的布条随着动作微微发紧,他没去管。
西巷在南市最深处,越往里走,灯火越稀。等他摸到巷口那棵老槐树后时,整条西巷已经黑得伸手难见五指,唯有回春堂后院的方向,透出一点极淡的、压在门缝里的光。
那点光,正落在井的位置。
他伏在树影里看了小半刻,把后院布防数了个大概。
井台北侧柴房的阴影里各伏一道人影,抱刀不动,呼吸绵长,都是真武境。井沿压着一盏捂了罩的油灯,灯光只照亮井口方圆三尺,余下地方全埋在黑里。那佝偻老道提着水桶来回,桶底蹭着青砖留下湿痕,湿痕到井边就断,水全泼进了井里,绝非洗衣洒扫,是在压井里翻起的尘。
墙根新翻的泥土上,脚印叠着脚印。除了沈家死士那种窄底快靴,还有两串浅得多的痕,落点极轻,来的方向并非巷口,是隔壁。
有人比他先到,藏得比他还深。
庆云贴着墙根,一点一点朝那点光挪过去。鞋底碾过一片碎瓦,他停住,侧耳听了三息。
巷子里静得反常,连虫鸣都没有。
就在他挪到回春堂后墙根、抬手要搭上墙头的一瞬,戒指里那半枚赤乌令,毫无征兆地,极轻地跳了一下。
朝右的气息。
这条已经灭了灯的空巷里,除了他,还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