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暗格(2/2)
破碎画面涌进来。雨夜,一辆蒙着油布的骡车朝北走,车上襁褓压着半枚朝右铜乌符;卖药老汉佝偻的脊背在灯下挺直,低声说“朝南那半只,有人护着,咱们护朝北的”;一个没见过的地名在画面边缘一闪,被火声盖过。
记忆断了。
油布包在两人手里一扯,开了。里头一叠油蜡封过的薄账册,一枚拇指大、带棱的铜色小令。庆云指尖一拨,把整叠账册抄进袖中,指腹飞快翻过最上头两页。纸页脆黄,字迹分两种,旧的那手小楷端整,记的是赤乌一脉十几年前分批转移的物事清册,哪一批走南、哪一批走北、押的是谁,写得极简;新的那手字潦草,是沈家这些年查访的批注,一页页翻过去,十之八九圈着“查无”。
最末一页夹着半张被火燎过边的纸条,上头只余一行残字,“北行,遇调防军,改道”,再往下烧没了。
调防军。庆云把这三个字咬死。灭门那夜来的,是一支临时改道、恰好路过的官军,天底下哪有那么多恰好。
他反手将那枚棱形小令推向缺耳伙计。
缺耳伙计一怔。
“账我要,令归你。”庆云压着嗓子,声音低到只有两人听见,“你们要的朝北线索,我不碰。”
缺耳伙计攥紧小令,那双总是绷着的眼睛在黑暗里盯了他半息,极快地丢下一句:“朝南的半只,别在姓沈的跟前亮。想拼全图,三日后,南市鱼市,找卖草药的担子。”
话音未落,他翻身钻进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顺着供桌底下一条窄缝,没了影。
铁门处第二声炸响传来,祁老被灵源气机震得倒退三步,一脚踩碎地上铁胆,灰布短打烧着了半边。瘦高管事连滚带爬往暗道里躲,两名死士一左一右护上去。
庆云贴身擦过那名离他最近的死士,掌缘在他后颈虚按一记,又截了一缕记忆。这一回,他看见的是沈家祠堂,一块无字牌位被老主母的贴身嬷嬷连夜送走,嬷嬷临出门说了半句“凭证留着,迟早”,后半截被一道军令喝断,军令上的番号徽记翎羽断口,正与他手里三处半枚严丝合缝,是第四角。
第四角到手,那圈军徽边纹又完整了一分。
“走,地火要塌了,封门。”祁老厉声嘶吼,再不敢恋战,一把抓起瘦高管事,朝井口甬道猛退,两名死士临走反手砍断了地窖的承重索。
甬道里第三声炸响压过来,灰袍人的灵源与祁老掌力正面撞上,整面铁门连着门框被掀飞,火星顺着气浪灌进地窖,照得四壁忽明忽暗。庆云余光里,一道灰影立在甬道口,兜帽下的目光越过祁老,直直钉向墙根那处被撬开的暗格。
灰袍人要的,也是这包东西。
祁老闷哼一声,唇边溢出血丝,到底是真武三重,硬接灵源三掌还站得住,可也彻底红了眼。庆云左肩布条在方才那一压里崩开,伤口重新渗血,顺胳膊淌到指尖,滑腻腻握不住剑,他却没空包扎。
铁力木顶梁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整座地窖往下一沉,碎石尘土兜头浇下。来路那扇铁门被掌风余波震得扭曲卡死,井口方向火光冲天,已经回不去了。
退到岔口前,他没忘最后一桩。墙根那处撬开的暗格边,火光照不到的阴影里,落着半片从油布包里带出来的蜡封。他俯身一把抄起,指尖在蜡封背面一抹,背面压着一枚模糊旧印,印纹是半只展翅乌鸟,乌头朝左,跟他的赤乌令一个朝向。
这是阳乌一脉自己封的东西。
他把蜡封也收进怀里,抬头再看一眼地窖。火已经爬上供桌,那块青布牌位被火舌卷住,烧出里头一层更旧的木胎。他没去救,救不下,也不能救。
走。
庆云把油布账册死死贴在怀里,转身扎进黑暗。
他认得路。右股,排水渠,那条他白天就探好、在壁上划了斜叉的窄道。
身后,整座地窖轰然塌下一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