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寒屋惊梦,魂归大雍(2/2)
苦涩从舌尖蔓延到胃里,却带来一种奇异的踏实感——他在行动,在改变,而不是躺在炕上等死。
喝完药,他将碱水涂抹在手腕和额头上——物理降温。又撕下一截相对干净的衣摆,浸了冷水敷在额头。
做完这一切,天光已从晨间的清亮转为午后的昏黄。
林砚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感受着药力慢慢在体内化开,高热似乎退去了一丝。他闭上眼睛,开始更系统地梳理现状。
穿越已成事实。这具身体十九岁,秀才功名——在大雍朝,秀才见官不跪,免徭役,这是眼下唯一的护身符。但功名不能当饭吃,三日后王家再来,若拿不出钱粮,这间祖屋恐怕真保不住。
“肥皂是第一桶金,但需要时间。至少要先稳住这三天……”
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那堆湿柴上。
一个念头闪过。
林砚挣扎着起身,在院里寻找。他需要黏土,需要碎石,还需要……有了,墙角堆着些破碎的砖瓦,应该是老屋垮塌时留下的。
他回忆着曾经在考古现场见过的汉代陶灶结构,又结合现代节能灶的原理,在脑中勾画草图。
传统的土灶通风差,热效率低,耗柴量大。若能改良进风道,增加烟囱,设计出合理的燃烧室,至少能节省三成柴火。在这个“柴米油盐”的时代,省柴就是省钱,甚至能成为一门手艺。
但以他现在的体力,垒个完整的灶不现实。
“可以先做个小型的演示模型……”林砚喃喃自语,“若能说动村里人一起改造,或许能换来几顿饭食,甚至些微酬劳,先渡过眼前难关。”
他捡了块尖锐的碎瓦,在泥地上勾画起来。
进风口在这里,倾斜向上,促进空气对流。燃烧室要窄而深,集中热量。烟囱不能直上,要略带弧度,增加抽力……
画着画着,他的手忽然停住了。
不是因为没力气,而是因为耳边传来杂乱的脚步声,还有粗鲁的叫骂:
“林小子!死了没有?没死就滚出来!”
“王老爷发话了,最后三日!到时还不上租,就拿你这破屋抵债!”
“听见没有?装死是吧!”
柴门被重重踹了一脚,本就腐朽的门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林砚缓缓抬头,透过门缝,看见三个穿着短打的汉子站在院外。为首的是个三角眼,正是昨日来过的王家管家,另外两个是家丁,一人手里拎着棍子。
记忆翻涌:就是这人,昨日抢走了最后半袋米,将原主推倒在地。
林砚的手握紧了那块碎瓦,锋利的边缘割破了掌心,疼痛让他更加清醒。
他慢慢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到门边。
“吱呀——”
柴门打开。二月寒风卷着院子里枯草的味道,扑面而来。
三角眼管家正要再踹,门却突然开了,他一脚踹空,踉跄了一下,顿时恼羞成怒:“好你个林秀才,聋了不成?叫了这半天……”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他对上了一双眼睛。
那不是他熟悉的、属于那个懦弱书生林守拙的眼睛。那双眼沉静得像深潭,明明发着高烧泛着血丝,却透着一股让他脊背发凉的寒意。更奇怪的是,这书生站得笔直,虽然瘦弱得仿佛风一吹就倒,却有种说不出的气势。
“王管家。”林砚开口,声音因高热而沙哑,却字字清晰,“去岁那两亩田的田契,可是白纸黑字画了押的。田既已归王家,何来欠租一说?”
三角眼愣了一下,随即嗤笑:“田归王家不假,但你爹当年借的印子钱,利钱还没还清呢!王老爷心善,允你用田抵了本,可这三年的利钱,不该还么?”
印子钱。高利贷。
林砚在记忆中搜索,果然找到模糊的印象:原主父亲生前似乎确为母亲治病借过一笔钱,但记忆很混乱,细节不清。
“借据何在?”林砚平静地问。
“呵,就知道你要赖账!”三角眼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抖开,“看清楚,景和十年三月,林大山借银五两,月息三分,利滚利。到如今,连本带利十二两!你那两亩薄田,顶多值八两,还差四两!”
林砚眯起眼。借据上的字迹潦草,画押也模糊,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借款日期是“景和十年三月”,而原主父亲是“景和十年二月”病逝的。
人死后借的钱?
“这借据,”林砚缓缓道,“是家父笔迹?”
“那还有假?”三角眼瞪眼。
“可家父景和十年二月初九病故,这借据却是三月所立。”林砚的声音不高,却让三角眼脸色一变,“难道家父还能还魂借钱不成?”
场面一时寂静。
两个家丁面面相觑。三角眼眼神闪烁,忽然一把抢回借据,色厉内荏道:“你、你胡说什么!这日子是你记错了!总之,白纸黑字在这儿,三日之后,要么还钱,要么收屋!”
他丢下这句话,似乎不敢再多纠缠,带着家丁匆匆走了。
林砚站在门口,看着那三人远去的背影,直到他们消失在村道尽头,才轻轻关上门。
背靠柴门,他缓缓滑坐在地。
冷汗已经浸透单衣。方才那番对峙,耗尽了刚恢复的一点力气。但他知道,这只是开始。
王有德不会罢休。那张假借据被戳穿,对方只会用更下作的手段。
“三天……”
林砚望向院中那个简陋的过滤装置,望向地上未完成的灶台草图,望向怀里那三十七文铜钱。
他慢慢握紧拳头,掌心的刺痛传来。
“够了。”他低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还是对那个已经消散的灵魂。
“三天,足够做很多事了。”
夕阳的余晖从茅草屋顶的破洞漏下,照在他苍白的脸上。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重新点燃。
不是原主林守拙的愤懑与绝望。
而是一个来自千年之后,见识过文明兴衰,手握人类知识结晶的灵魂,在绝境中迸发的、冰冷的火焰。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走到水缸前,用碱水洗净掌心的伤口。又端起那碗已经凉透的柴胡汤,一饮而尽。
苦,但提神。
窗外,暮色渐合,远处传来零星的狗吠。这个名为“大雍”的陌生时代,正向他缓缓展开它残酷而真实的面容。
林砚坐回土炕边,就着最后的天光,拿起那本无封皮的札记,翻到空白页。
他用炭条,写下第一行字:
“景和十三年,二月十七。穿越首日。首要目标:存活。次要目标:立足。长期目标:……”
他停顿了一下,看向窗外沉沉的夜色。
然后写下:
“改变这个世界。”
炭条折断在指尖。
但火,已经点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