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恶奴上门,初次交锋(2/2)
粥热了,他盛了一碗,慢慢喝着。
粥很稀,野菜微苦。但他喝得很认真,每一口都仔细咀嚼,仿佛在品味什么珍馐。
喝到一半,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这次是轻轻的,迟疑的。
林砚抬头,看见赵婶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神色局促:“秀才公,方才……方才王家的人……”
“没事了。”林砚放下碗,“赵婶有事?”
赵婶犹豫了一下,走进来,将手里的碗放在桌上:“家里做了些菜团子,掺了豆面,比纯野菜顶饿……秀才公不嫌弃的话……”
碗里是四个灰绿色的团子,拳头大小,散发着野菜和豆面的混合气味。
林砚看着那四个团子,又看看赵婶身上补丁摞补丁的衣衫,沉默片刻,起身从墙上取下挂着的半边腊兔——那是前日李屠户知道他病弱,悄悄塞给他的,他一直没舍得吃。
“这个,赵婶拿回去,给二丫补补身子。”他将腊兔递过去。
赵婶连连摆手:“这怎么行!这、这是肉……”
“我病着,吃不得油腻。”林砚将腊兔硬塞到她手里,“菜团子我收下,这个你务必拿着。二丫的病如何了?”
提到女儿,赵婶眼圈红了:“喝了秀才公说的金银花水,烧退了些,但还咳……家里没粮了,今日去挖野菜,东山的野菜都快挖光了……”
林砚沉默。
春荒。青黄不接的时节,去年的存粮吃完了,新粮还没下来。佃户们交完租子所剩无几,只能靠野菜度日。而像赵婶这样的寡妇,带着两个孩子,更是难上加难。
“我这儿还有些米,赵婶先拿去。”林砚转身,从米缸里舀出半碗糙米——那是他最后的存粮了。
赵婶眼泪掉下来:“这、这使不得!秀才公你也……”
“拿着。”林砚将米装进一个小布袋,连同腊兔一起塞给她,“二丫的病不能拖,明日若还咳,去镇上药铺抓点川贝,不贵,三文钱能用许久。”
赵婶捧着米和肉,泪流满面,就要跪下磕头。
林砚赶紧扶住:“赵婶这是做什么。邻里之间,本该互相照应。”
送走千恩万谢的赵婶,林砚坐回桌前,看着那四个菜团子,久久未动。
窗外天色阴沉,又要下雨了。
他拿起一个菜团子,咬了一口。粗糙的豆面混着野菜,咽下去时刮得喉咙生疼。但他一口一口,吃完了整个。
然后他翻开札记,继续记录。
“景和十三年,二月十九。晨,王家恶奴王三上门,率家丁三人,持棍逼租。以律法恫吓之,暂退,得三日缓冲。然此非长久之计,王家必不会罢休。”
“赵婶赠菜团子四枚,回赠腊兔半边、糙米半碗。其女二丫病未愈,春荒艰难,村中类似者恐众。此世道,百姓如草芥。”
“现计有铜钱六十二文,菜团子三枚,猪油少许,米无。肥皂明日可成,然销路未定。三日后赴王家之约,需有应对之策。”
写到这里,他停下笔,望向窗外。
雨开始下了,淅淅沥沥,打在茅草屋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新糊的泥巴顶住了,没有漏雨。
但他心里清楚,眼下的平静只是暂时的。
王有德在青溪县经营多年,与县丞勾结,岂会因他几句话就罢休?今日退去,不过是因为他抬出了生员身份和律法,让对方有所顾忌。但若对方真想下黑手,有的是办法。
伪造借据只是其一。还有更下作的手段:勾结官府,诬陷他犯罪;买通地痞,夜间纵火;甚至……制造“意外”。
在这个没有监控、没有法医、县衙被胥吏把持的时代,一个无权无势的秀才“意外身亡”,太容易了。
“不能坐以待毙。”林砚低声自语。
他需要力量。不仅仅是钱财,更是实实在在的力量——人脉、声望、乃至武力。
肥皂只是第一步。有了钱,才能做更多事。但仅仅有钱不够,在这个皇权不下县的时代,地方被宗族、乡绅、胥吏把持,一个突然暴富的寒门书生,只会成为肥羊。
他需要护身符。
秀才功名是一道,但不够。他需要更大的声望,需要让人不敢轻易动他的名声。
林砚的目光落在那些改良土灶的草图上。
省柴灶,若能推广,一户年省柴钱数百文,对普通农户是实实在在的好处。但如何推广?直接教给村民,王家很快就会知道,必会阻挠。
除非……
他想起昨日在河边看到的那些面黄肌瘦的农人。想起赵婶说的“东山的野菜都快挖光了”。想起这个村庄,这个时代,无数像原主一样在绝望中挣扎的人。
一个计划在脑中慢慢成形。
他重新提笔,在札记上写下:
“三策。上策:借力打力,以惠民之法聚民心,积声望,使王家不敢明面动手。中策:结交乡绅,寻一有力者依附,暂避锋芒。下策:远走他乡,然盘缠不足,且秀才籍贯在此,科举需回原籍,此路难通。”
“当取上策。然行此策,需有初始之资。肥皂须成,且须速售。”
写完这些,雨下得更大了。
林砚收起札记,走到灶边。灶膛里的火已经灭了,余温尚在。他摸了摸那几碗凝固中的肥皂,触手微硬,明日应当就能脱模。
窗外,雨幕如织。
远处隐约传来孩子的哭声,很快又被雨声淹没。这个村庄,这个时代,正在一场春雨中瑟瑟发抖。
但在这间破屋里,一点微光始终未灭。
不是油灯——他早就没灯油了。是灶膛里未尽的炭火,在灰烬下明明灭灭,等待着下一次燃烧。
就像这个来自千年后的灵魂,在绝境中点燃的那簇火。
雨会停的。
天总会亮的。
而他要做的,是在天亮之前,准备好迎接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