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劣绅眼红，暗施诡计（2/2）
眼看群情激愤，老周额头冒汗。那“苦主”本就是杜撰的，哪敢对质？
僵持间，一个声音从人群后传来：“何事喧哗？”
众人回头，只见一个穿绸衫的胖子踱步而来，四十来岁，满面油光，正是王有德。身后跟着王彪和几个家丁。
“王老爷。”老周如见救星，忙迎上去。
王有德摆摆手，走到摊前，笑眯眯地打量林砚：“这位便是林秀才？久仰久仰。听说秀才公做得好生意，王某特来见识。”
“王老爷客气。”林砚拱手。
“不客气，不客气。”王有德拈起一块白糖，啧啧道，“这糖，真白。这酱，真鲜。秀才公好手艺啊。只是……”他话锋一转，“生意做得大，难免招人眼红。这不，就有人告状了。周税吏也是秉公办事，秀才公莫怪。”
“学生不敢。”林砚道，“只是既然有人告，便当对质，以证清白。王老爷以为如何？”
“对质？自然要对质。”王有德笑容不变，“不过那苦主病得重，来不了。这样，我做个和事佬。周税吏，这货就别扣了。林秀才，你赔苦主些汤药费，这事就算了了。如何？”
看似退让，实则坐实了“货有问题”的罪名。赔了钱，就是认了。往后谁还敢买？
林砚摇头：“货若无问题，为何要赔？学生虽穷，不敢担此污名。”
王有德笑容一僵，眼中闪过一丝阴鸷：“林秀才，年轻人，不要太气盛。和气生财嘛。”
“学生只求一个公道。”林砚直视他，“王老爷既愿做和事佬，不如请出苦主，当众对质。若真是学生之货有问题，学生倾家荡产也赔。若是有人诬告……”他顿了顿，“想必王老爷也不会包庇歹人。”
这话将了王有德一军。
王有德脸色沉了下来。他本以为捏个穷秀才手到擒来，没想到踢到铁板。众目睽睽之下，他若强行扣货，或逼林砚赔钱，都会落人口实。可若就此罢手，脸面何存？
正僵持，一个清脆的女声响起：“这肥皂有没有毒，试过不就知道了？”
人群分开，一个穿粗布衣裙的妇人走出来，正是赵婶。她身后跟着张老根、李铁柱、孙二狗等几人，都是学了省柴灶的乡邻。
赵婶走到摊前，拿起一块肥皂，当众掰下一小块，放入口中。
众人大惊。
“赵寡妇！你干什么！”
“快吐出来！有毒怎么办！”
赵婶却咽了下去，转身对众人道：“诸位乡亲，这肥皂，我家用了三日，洗衣裳干净，洗手也滑溜。有没有毒，我吃了，大家看着。我若有事，是我命贱，不关林秀才的事！”
说罢，她又拿起一点白糖，放入口中：“这糖，我儿前日发热，林秀才给了些，化水喝了，今日烧就退了。有没有毒，我也吃了！”
又拈起一点精盐：“这盐，林秀才教我用，炒菜香，不苦涩。我也吃了！”
她一连吃了三样，面不改色，转身怒视王有德：“王老爷，你说林秀才的货有毒，我吃了，怎么没事？你那苦主在哪？叫他出来，跟我对吃！看谁先死！”
张老根也上前，老泪纵横：“诸位！林秀才教我们省柴灶，一年能省一两银子！教我们耧车曲辕犁，收成能多一二成！这样的好人，会卖毒货害人？我不信！”
“我也不信！”孙二狗吼道，“谁要害林秀才，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几个乡邻挡在摊前，虽衣衫褴褛，但眼神坚定。
围观人群动容了。
“赵寡妇说得对，真有毒，她敢吃？”
“林秀才教人省柴，是好人啊……”
“定是有人眼红！”
王有德脸色铁青。他千算万算，没算到这些泥腿子会为林砚拼命。
老周见势不对，忙打圆场：“误会，都是误会！既然有人试了无毒，那便算了。散了，都散了！”
快手驱散人群。王有德狠狠瞪了林砚一眼，拂袖而去。
一场风波，暂时平息。
人群散去后，刘掌柜、李屠户帮着收拾摊位。赵婶等人围上来，七嘴八舌。
“秀才公，您没事吧？”
“王家不会罢休的……”
林砚看着这些面黄肌瘦、却为他挺身而出的乡邻，心中暖流涌动。他深深一揖：“今日之事，多谢诸位。”
“秀才公说的什么话！”赵婶抹泪，“您教我们手艺，救我们性命，我们若看着您受欺负，还是人么？”
张老根压低声音：“秀才公，王家定会报复。您这几日，千万别单独出门。”
“我省得。”林砚点头。
收拾完毕，他拿出些白糖、肥皂，分给赵婶等人，又硬塞给刘掌柜、李屠户一些银钱，感谢他们今日相助。
回村的路上，夕阳如血。
李屠户推着车，沉默许久，忽然道：“秀才公，今日赵寡妇他们……真没想到。”
“是啊。”林砚望着天边残霞，“我也没想到。”
“您教他们手艺，他们记着恩。”李屠户感叹，“这世道，知恩图报的人不多了。”
林砚没说话。
他教手艺，初衷是为了自保，为了聚拢人心。可当赵婶当众试毒时，当他看到那些乡邻挡在身前时，他心中某个坚硬的地方，被触动了。
这不是交易，不是算计。
这是人心中最朴素的情义。
回到破屋，天已黑透。
林砚点亮油灯，翻开札记。墨迹在昏黄光下洇开，他提笔，却久久未落。
最终，他写下：
“景和十三年，二月廿五。镇集市，王家使泼皮捣乱，税吏扣货，诬货有毒。赵婶当众试毒，张老根等人挺身相护，刘掌柜、李屠户仗义执言，风波暂平。”
“今日方知，民心非可算计之物。予人一钱，人或还一丈。予人一尺，人或还一丈。赵婶等人，家无余粮，身无长物，然危难时敢以命相护。此情此义，重于千金。”
“然王家必不甘休。今日之后，恐有更毒之计。需早做准备。”
“现计：肥皂存三十块，白糖五斤，豆酱十罐。铜钱余三百文。乡邻愿助者五人，镇上有刘、李二人可倚。此即眼下全部根基。”
“前路艰险，然有这些人同行，心便不惧。”
写罢，他吹熄灯，躺下。
窗外，风声呜咽。
但这一次，他不再觉得寒冷。
因为心里，有了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