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曲辕犁出,农事革新(2/2)
黄牛发力,犁铧入土。弧形的犁壁将泥土整齐地翻开,形成一条深而均匀的犁沟。泥土的清香扑鼻而来。
林砚扶着犁,感受着手中传来的力道。曲辕犁果然省力,牛走得稳,他只需轻轻把控方向。犁铧入土五寸,翻起的土块黑油油的,是深耕才有的好土。
他来回耕了一趟,停下。身后,一条笔直的深沟,泥土蓬松。
围观的农人鸦雀无声。
半晌,张老根颤巍巍下田,抓起一把翻出的土,老泪纵横:“这、这土……我种了一辈子地,没耕过这么深……”
深耕,意味着庄稼根能扎得更深,能吸收更多养分,能抗旱抗涝。
“林、林秀才,这犁……一日能耕多少?”有人颤声问。
“一头牛,一日可耕五亩。”林砚道,“且省力,牛不累。”
“五亩!”人群炸了。
寻常犁,壮牛一日最多三亩,还累得半死。这弯辕犁,竟能耕五亩!
“那木架子又是啥?”有人指着耧车。
“播种用的,耧车。”林砚将耧车推下田,在种子箱里倒入准备好的麦种,“一次播三行,行距均匀,深浅一致。”
他扶耧,牛走。耧脚划开浅沟,麦种均匀洒落,后面的拖板随即覆土。一趟过去,三行麦种已播下,笔直整齐。
“这、这……”老农们看得目瞪口呆。他们播种,都是手撒,费种不说,还不匀。这耧车,一趟顶手撒十趟!
“这一日……能播多少?”张老根声音发颤。
“十亩。”林砚道。
十亩!整个林家村,播种季要忙活半个月。若用这耧车,三五日便可播完!
“神物……这是神物啊!”有老人跪下了,对着犁和耧车磕头。
“林秀才,这、这犁卖不卖?”
“耧车呢?多少钱?”
人群沸腾了。农人们围着犁和耧车,眼睛发红。他们都是土里刨食的,太知道好农具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多收粮,少受累,一家人能活命。
林砚抬手,压下喧哗:“诸位乡亲,这曲辕犁、耧车,我已托陈铁匠打造。犁售价五百文,耧车二百文。”
人群一静。五百文,对多数佃户来说,是天价。
“但,”林砚话锋一转,“我已与陈师傅说好,凡我林家村村民,凭里正作保,可赊账购犁。秋收后还钱,不加利息。若实在困难,可用劳力抵——帮我干活,一日抵十文。”
“真的?!”
“秀才公大恩大德!”
“我赊!我赊一架犁!”
“我也要!”
激动的人群中,林砚却看向村西头——那里是王有德的宅子。王有德虽入狱,但他的爪牙还在,他的田地还在。那些佃户,此刻也挤在人群中,眼神热切,却不敢上前。
“凡租种王家田的佃户,”林砚朗声道,“亦可赊购。但需立字据,秋收后,以粮抵债。粮价按市价折算,不欺不压。”
这话一出,王家的佃户们愣住了。他们租王家的田,受尽盘剥,原以为林砚会因王家之故迁怒他们,没想到……
“林、林秀才……”一个老汉颤声问,“我们……也能赊?”
“能。”林砚点头,“王家是王家,你们是你们。都是乡邻,都是苦命人。”
老汉扑通跪下,嚎啕大哭。
这一哭,感染了无数人。田埂上,跪倒一片。有哭这些年受的苦,有哭终于有了盼头,有哭这世道竟还有好人。
林砚站在人群中,看着这些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的农人,心中沉甸甸的。
他改良农具,初衷是为了自保,为了聚拢人心。可当这些庄稼汉跪在他面前,哭得像个孩子时,他忽然明白——
他要改变的,不只是自己的命运。
是这世道。
夕阳西下时,林砚的院外排起了长队。张老根自发维持秩序,赵婶帮着登记。到天黑时,已登记了二十三架犁、十五架耧车的赊购。里正被请来作保,按了手印。
陈铁匠闻讯赶来,看到长长的名单,手都在抖:“秀、秀才公,这、这么多……我铺子打不过来啊!”
“可找其他铁匠、木匠合作。”林砚道,“图纸我可公开,但每打一架,需分我五十文。陈师傅做总揽,抽一成管理费。”
这是把蛋糕做大。陈铁匠略一思索,重重点头:“成!我认识好几个好手,一起干!”
当夜,林砚的破屋油灯亮到深夜。
他在札记上记录:
“景和十三年,三月初三。曲辕犁、耧车成,当众试用,耕效倍之。乡民轰动,赊购者众。与陈铁匠约,公开图纸,利分众匠。此举,农人得利器,匠人得活计,我得人心与薄利,三赢。”
“然赊购之数已超十贯,若秋收有失,风险极大。需防天灾,需稳粮价。当思增产之法,沤肥、选种、田间管理,需一一授之。”
“王家佃户亦赊,此乃分化之策。王有德在狱,其佃户若得我利,心必向背。其家丁、爪牙,亦可徐徐图之。”
“现计:现金二十文,然有应收账款十余贯。乡邻依附者数十,匠人合作者五六。根基渐固。”
写罢,他吹熄灯。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传来几声蛙鸣——开春了。
这个春天,注定不同。
因为有一张犁,已犁开了板结的土地。
也犁开了,这个时代坚硬的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