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会试开考,龙门角逐(1/2)
景和十六年,三月初九,寅时三刻。
夜色浓如泼墨,贡院前却亮如白昼。三千盏灯笼在寒风中摇曳,将“为国求贤”四个鎏金大字映得明明灭灭。灯笼的光连成一片昏黄的海,照亮了海面上数千张年轻而苍白的面孔——那是今科会试的举子,从大雍十三省跋涉而来,此刻挤在贡院门前,在料峭春寒中瑟缩、张望、低语。
林砚站在人群稍外围,没有往前挤。他穿着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是赵婶缝的那件,洗得发白,但厚实。背上是沉甸甸的书箱,里面除了笔墨纸砚,还有三日的干粮:烙饼、肉脯、咸菜,都用油纸包得严实。腰间挂着水囊,手里提着考篮,篮里是炭块、火石、蜡烛,以及一方小小的砚台——萧彻所赠。
秦烈扮作书童,跟在他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不远处,萧彻坐在一辆半旧的青幄马车里,车帘掀开一角,露出他忧心忡忡的脸。昨夜,冯保又派人送来口信,只有三字:“慎提笔。”这三个字,让本就紧绷的气氛,又添了三分寒意。
“咚——咚——咚——”
贡院内的云板响了,三声,沉闷如丧钟。人群骤然一静。
“龙门开——”礼部官员拖长声音。
沉重的朱漆大门缓缓开启,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门内是一条长长的甬道,两侧是高耸的砖墙,墙上每隔十步挂一盏气死风灯,灯光昏黄,照见甬道尽头那面巨大的“明镜”——其实是一面铜镜,取“明镜高悬,纤毫毕现”之意,每个考生都需在镜前整理衣冠,以示坦荡。
“唱名——入龙门——”
礼房书吏捧着厚厚的名册,开始点名。被点到名字的举子,需高声应答,递上文书,然后接受搜检。搜得极严——发髻要解开,头发要散开,一根根捋过;衣衫要解开,里里外外摸遍,连鞋袜都要脱掉;考篮里的每样东西都要拿出来,饼要掰开,炭要敲碎,笔管要拧开,砚台要翻过来看底。有夹带的,当场被拖走,取消资格,永不录用。哭喊声、哀求声、怒骂声,在静夜中格外刺耳。
“青州府,林砚——”
林砚上前,递上文书。搜检的是个中年书吏,面白微须,眼神锐利。他将林砚从头到脚摸了一遍,又细细检查考篮,最后拿起那方砚台,翻来覆去看,手指在底部某个位置按了按,忽然抬眼,深深看了林砚一眼,将砚台放回,挥挥手:“玄字七号。”
又是玄字七号。与乡试时一样。
林砚心中一动,面上不显,接过号牌,步入龙门。甬道幽深,脚步声在两侧高墙间回荡,像走进巨兽的咽喉。前方不断传来书吏的呵斥:“快走!莫要停留!”
走到“明镜”前,他停下,对镜整理衣冠。铜镜打磨得光亮,映出一张清瘦而平静的脸。镜中,他看见身后不远处,那个在茶楼外卖字画的陈松,也正对镜整冠。陈松还是那身洗得发白的青衫,背挺得笔直,眼神清亮,但嘴角紧抿,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
两人目光在镜中一碰,随即分开。
过了“明镜”,便是号舍区。贡院极大,内有号舍五千间,按《千字文》“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排列。玄字排在第三,皆是位置较好的号舍——通风,光照稍好,离茅厕稍远。林砚找到玄字七号,掀开布帘。
号舍宽三尺,深四尺,高六尺,仅容一人一桌一凳。左侧是条桌,右侧有个炭炉,炉旁堆着几块黑炭——是贡院提供的,但不够三日用,需考生自备。墙上有个小龛,可放蜡烛。布帘很厚,能挡风,但挡不住寒气。
林砚放下书箱,先检查号舍。墙壁、地面、桌底,一寸寸摸过,确认没有夹层、暗格。又检查炭炉——炉膛干净,炉壁无裂缝。最后检查桌凳,桌腿、凳腿,都摇了摇,确认稳固。
做完这些,天色已微明。远处传来云板声,是封院的信号。贡院大门缓缓关闭,三千举子,就此与世隔绝,要在这一方狭小天地里,搏一个前程。
辰时正,发题。
衙役捧着试题板,在各排号舍间巡走。林砚凝目望去,第一场考《四书》义,三道题:
第一题:“子曰:君子喻于义,小人喻于利。”
第二题:“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
第三题:“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与乡试题一模一样。
场中响起低低的抽气声。三道题都是最寻常的句子,但正因寻常,才难出新意。要在数千份试卷中脱颖而出,需有胆魄,更需有分寸。
林砚提笔,在稿纸上写下标题。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力透纸背。他知道,此刻贡院外,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的试卷。齐党希望他“妄议”而死,楚党希望他“针砭”而用,清流在观望,冯保在等待。而他,要在刀尖上跳舞。
“君子喻于义,非不言利也,乃不以利害义。今之世,官员贪墨,商贾奸诈,士子钻营,皆因义利之辨不明。臣请以青州新政为例:清丈田亩,触豪强之利,而得百姓之义;改革盐政,断贪吏之利,而增国库之利;练兵剿匪,费一时之利,而保长久之安。此乃以义驭利,义利相生。”
他将青州实践融入经义,既展现了实务经验,又不过分张扬。每一条对策,都有数据支撑,有成效验证,让人无从驳斥。
写完第一题,已近午时。他取出干粮,就着冷水吃了半块饼。炭炉生起火,烧了壶热水,暖了暖手。远处传来咳嗽声、叹息声,还有压抑的啜泣——是有人写不下去,崩溃了。
下午写第二题。他着重阐发“亲民”当为“新民”,而“新民”需“教之、养之、安之”。再次以青州为例:设义学是教,赈济流民是养,剿匪安境是安。文章扎实,不尚空谈。
傍晚,开始写第三题。这是最险的一题。
“民为贵,非虚言也。然今观之,民何贵之有?田赋日重,徭役日繁,官吏日贪,豪强日横。此非民贱,乃政之失也。臣请行三策:一曰轻徭薄赋,与民休息;二曰整顿吏治,惩贪奖廉;三曰抑制豪强,均平田亩。此三策行,则民安;民安,则国固;国固,则君尊。故曰:重民,实为重社稷、重君也。”
他将“民贵君轻”这犯忌讳的话,圆了回来——重民是为了重社稷、重君。既表达了主张,又不触逆鳞。
写完,已是深夜。他搁下笔,手指僵直,几乎握不住。远处传来梆子声,二更了。
他吹熄蜡烛,和衣躺下。号舍狭小,只能蜷着身子。寒气从砖缝里渗进来,刺骨地冷。他想起青州,想起送行的百姓,想起萧彻忧心的脸,想起冯保那句“慎提笔”。
这一夜,贡院无人安眠。
与此同时,贡院外,铁狮子胡同。
萧彻坐在书房,面前的茶已凉透。秦烈侍立门外,手按刀柄,耳朵竖着,听着夜风中每一丝异响。秦安匆匆进来,低声道:“殿下,墨影有消息。”
“说。”
“贡院内的暗桩传信:今日搜检时,有人在林大人的砚台底部,用秘法写了四个字。”
“什么字?”
“经世致用。”
萧彻一怔。砚台是冯保所赠,这四字,是冯保在提醒林砚——文章当以“经世致用”为要,莫要空谈,莫要激进。这是保护,也是指引。
“还有,”秦安继续道,“墨影在贡院外发现几个可疑人。其中有个茶楼伙计,常在贡院外转悠,昨日与二皇子府的一个管事有过接触。另有个老乞丐,实际是东厂的番子,专盯进出贡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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