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班师回府,百姓夹道(2/2)
街边,几乎每隔十步,便可见一处香案。有的简陋,只一碗清水三炷香;有的隆重,摆着三牲果品。案后,无一例外,都供着一面小小的长生牌位,或以木制,或以纸写,上书“恩公林砚长生福位”,晨昏供奉,香火不绝。
一个中年书生,身着洗得发白的蓝衫,立在自家“翰墨斋”书铺门前,手中捧着一卷刚印好的《抗倭纪略》,对着走过的林砚,深深一揖,朗声道:“林公扫穴犁庭,靖清海宇;破虏军威,震慑东南。学生不才,撰此小文,以记盛事,以传后世!愿公——名垂青史,功在千秋!”
林砚对他微微颔首。书生激动得面色涨红,珍而重之地将书卷抱在怀中。
一个卖炊饼的老汉,推着车子挤在人群前,手中高举着一张刚出炉、热腾腾的炊饼,嘶声喊:“大人!吃口热乎的!刚打的饼子!”林砚走过时,他竟将饼子直接塞到旁边一个年轻士卒手中,那士卒愣住,老汉已退回人群,抹着泪笑。
队伍行至清河坊,这里是杭州最繁华的街市。忽然,前方传来一阵清脆的童谣声:
“林青天,骑白马,斩倭寇,平天下……”
“破虏军,靛青旗,倭寇见,魂魄飞……”
“盐价平,漕路通,百姓乐,万民颂……”
数十个总角孩童,穿着新衣,脸颊涂着胭脂,在一个老塾师的带领下,拍着手,脆生生地唱着。童谣简单,却字字真切。许多百姓跟着哼唱,声音越来越大,最终汇成一片浪潮,在长街回荡。
林砚脚步微顿。他望向那些孩童,望向他们清澈眼中毫不掩饰的崇拜与喜悦,胸中那块压了太久、太重的巨石,似乎被这童稚的歌声,轻轻撬动了一角。他嘴角,极轻微地,向上弯了弯。
那是一个淡到几乎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笑容。
跟在身后的秦烈、陈启年等人,看到这个笑容,眼眶忽然一热。他们跟随林砚最久,见过他漠北血战后的疲惫,诏狱酷刑后的沉默,江南施政时的冷峻,舟山决战前的决绝,却极少见到他笑。这个笑容,如阴霾天空泄下的一线天光,虽淡,却足以照亮这漫长寒冬后,第一个真正的春日。
队伍继续前行。过清河坊,临近布政使司衙门。衙门前广场,已是人山人海。萧彻率布政使司、按察使司、都指挥使司三司官员,肃立门前等候。见林砚步行而来,萧彻疾步上前,未行官礼,只一把抓住林砚的手,上下打量,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激动与后怕:“文正!你……瘦了。”
“无碍。”林砚拍拍他的手,目光扫过萧彻身后那些官员。许多人眼中是敬畏,是复杂,也有躲闪。他知道,这两个月,他在外征战,萧彻在内稳住江南,推行新政,承受的压力,不比他小。“萧兄,辛苦。”
“辛苦的是你。”萧彻摇头,看向林砚身后那支沉默而威武的军队,眼中闪过自豪,更有一丝深藏的忧虑——军威至此,是福是祸?
此时,一个老太监在几个锦衣卫簇拥下,从衙门内走出,手捧明黄绢帛,尖声道:“圣旨到——江南按察佥事、破虏军统帅林砚接旨!”
人群霎时安静。所有目光聚焦在那卷圣旨上。凯旋之日,圣旨即至,是封赏,还是……问罪?
林砚神色平静,撩袍跪地:“臣,林砚,接旨。”
老太监展开圣旨,朗声诵读,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格外刺耳:“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查江南按察佥事林砚,擅改盐法,私练新军,抗旨不遵,更兼拥兵自重,威震地方,有违臣道。着即革去本兼各职,锁拿进京,交三法司会审。所部‘破虏军’,就地解散,官兵各归原籍。钦此。”
死寂。
绝对的死寂。连风都仿佛停滞了。
百姓们脸上的笑容凝固,眼中的热泪冻结,手中的香火折断。他们呆呆望着那卷明黄圣旨,望着跪在地上的林砚,望着他身后那些刚刚血战归来、甲胄未卸的将士,仿佛听不懂那些字句的含义。
革职?锁拿?解散破虏军?
为东南平倭,为百姓请命,九死一生,血战归来的功臣,等来的不是封赏,是锁拿问罪?刚刚在万民欢呼中入城的凯旋之师,等来的不是犒劳,是就地解散?
荒谬。愤怒。绝望。种种情绪,在死寂中酝酿,如地火奔涌,即将喷发。
老太监读完,合上圣旨,皮笑肉不笑:“林大人,接旨吧?”
林砚缓缓抬头,没有看圣旨,而是望向北方,望向京城的方向,久久不语。
然后,他缓缓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尘土,对那老太监,也是对全场死寂的百姓与将士,清晰而平静地吐出两个字:
“不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