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2章 功成北漠,进退抉择(1/1)
幽州城北的军营中,原先用于存放兵器的一间仓库被腾了出来。屋顶已经修过,墙面用石灰重新抹平,地面上铺了一层干土,防潮的同时也压住了缝隙里残存的铁锈味。
六把椅子从不同营帐搬来,式样各异,其中一把的腿脚有明显的修补痕迹,用麻绳和木楔加固过。桌面的木质颜色深浅不一,几块杉木板拼接而成,边角平整,上面摊着几份已阅的公文和一张摊开的燕云全图。
这是进入幽州以来第一次六人聚齐。外面风很大,门窗已经关严,帘子也放了下来。油灯的火苗在桌面上轻轻跳动,将地图上的山川线条照得明暗交替。
陆洋坐在桌子靠窗的一侧,手边放着一本新裁的粗纸册。这是他前一天晚上写的,内容是对十年经历的逐项梳理,从最初在河滩苏醒开始,到收复燕云为止。
“从桐庐河滩到幽州城,整十年。这十年里我们做的事情,一步一步走下来的,每一步都没有回头路。”他停了一下,“现在站的地方,是我们当初在河滩上连想都不敢想的。但我们到了之后,前面的路反而比以前更复杂了。”
林文轩说:“现在有两件事是确切的。第一,金国已经基本瓦解,辽东残部短期内不会再南下。第二,朝廷那边对北伐结果的态度很明确。高宗已经下旨召你回去论功行赏,如果不出意外,下一步的封赏会涉及兵权和朝政的话语权。两件事叠加在一起,说明我们接下来的选择权比过去十年任何时候都大。”
周凯往后靠了一下椅背:“选择权大了,但不代表每个选择都容易。如果留在这里继续往前推,等我们手头的兵力和技术完成换代,南宋的军事体系会彻底改变,后续的历史走向也会完全不一样。如果想回去,系统既然给出了返程通道的提示,说明这条路现在是可行的。剩下的问题是谁走谁留,还是所有人一起走。”
陈晓东一直没开口,这时候侧过身来:“军工这一块现在完全自给自足了,不需要系统也能运转。但如果要长远维持下去,需要持续有人维护技术体系和培训人员。如果留下的人不够,十年后这些技术就会退回到和之前差不多的水平。”
许梦说:“我在开封和幽州都重新核算了粮草和财政数据。如果留下来推行新政,现有的储备和资源足够启动,不需要额外加税或征粮。改革初期会有阵痛,但不至于让民生崩溃。北方的屯田已经铺开了,中原的粮仓也恢复了运转。留下来的后勤条件是完备的。”
何雨薇说:“北方的寒区医疗体系已经搭起来了,接下来只需要持续补充人员和药品,可以自成系统。如果离开的人比较多,留下的医者需要提前培训好接替者,周期至少半年。”
李清瑶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在开封和临安之间画了一条线:“黄河南北的治理框架已经搭好,但接下去的工作量会很大。中原和燕云的治理体系正在落地,如果中途断档,会造成管理上的混乱。”
众人的发言停在各自的位置上,没有形成一致的方向。陆洋面前的纸上已经写了两行字,分别是“南归”和“北返”,中间空了一段,没有连线。
他合上册子:“今天先到这里。每个人的想法都有道理,但这件事不可能短时间内定下来。十日后再议。”
众人散去时,风势已经减弱。帘子被掀开时透入的月光照亮了门框旁的地面,随即又被合拢的帘子重新遮住。李清瑶最后一个离开,她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陆洋一眼,没有说话,然后侧身迈过门槛,向营区南侧走去。门帘在她身后合拢时,透进的光线也随之收拢,只在帘布边缘留下一道逐渐消逝的缝隙。
第四天傍晚,临安的加急圣旨被送到了幽州。传旨的使者通过驿站快马抵达,在营区外下马步行,将黄绫卷轴交到陆洋手中。圣旨的措辞采用正式封赏格式,对北伐的战果和功勋做了总结式陈述,并提及将加封王爵、总领天下兵马的意向,要求陆洋尽快南下赴京接旨。
夜色降临时,陆洋独自走出营帐,沿着城墙走了一段。火把在他经过的墙段依次亮起,光线下他的身影在地面上缓缓移动。
城墙下方,有巡逻队正在交接班次,口令声和脚步声在砖面上交替响起。火把的光线随着他的脚步移动,在墙面上投下短促而模糊的光影轮廓。他沿城墙根走了一段后,在一处连接官道的岔口前停下脚步,站了一会儿。
城外的田野在月光下铺展成一片无边的灰色平面,一直延伸到远处的丘陵和树林。风在田野上空掠过时带着干草和松木的气味,拂过墙根时形成了低沉的共鸣声,在垛口与砖缝间持续回旋,随后被新的风吹散,消失在夜色中。
北疆的交接安排在出发前三天完成。周凯在幽州城北的校场上召集了留守的营级军官,将防区划分、巡逻路线和轮换周期逐项交代清楚。他在交代完毕后让各营主官自行安排具体执行,自己则走到校场边缘,在存放备用兵器的一排木架旁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返回营区。
陈晓东在幽州城西选定了一处旧仓库作为北方军工分坊的选址。仓库的屋顶主体完好,只有东侧有一小片瓦片脱落,露出装配区和原料堆放区。
冶铁炉的基座已经砌好,炉膛内侧抹了耐火泥,只等开火。他在临走前将三套图纸和一批模具留给了核心工匠,模具用油布分层包裹,在交接时逐件点验确认。随后与工匠交接完毕,他提起一只装了工具的铁皮箱,走向校场。
出发那天早晨,幽州城南门外已经站了很多人。最初是一些穿短褐的百姓,后来穿长衫的读书人也来了,还有一些头上裹着旧巾的妇人抱着孩子站在人群后侧,她们没有挤到前排,只是站在较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