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廷裁定制，新政启试（1/1）

林文轩说完后，合上文件，退回原位。殿中的静默持续了片刻。其中一名此前发言的官员转头看了他一眼，但没有再开口。高宗的右手在扶手上换了一个位置，从平放改为握拢：“北疆防务不可轻废，但内地军费也不能无限期维持。这样北伐军中可保留两万精锐，仍归制置使司统辖，负责北疆及燕云防务。其余兵马分期分批编入各路禁军，由枢密院负责协调调度，时间表可适当放宽。”

他顿了一下，目光转向陆洋：“江南诸州的屯田和工坊，仍归清溪制置使司管辖，朝廷不另设官署接管。但户部需要收到三成产出作为朝廷储备，以平衡北伐期间的各项开支和损耗。此事由户部与制置使司另行商定细则。至于江南义军，你们自己办。”

陆洋在听完高宗的裁断后，向御案方向欠了欠身：“臣遵旨。”他直起身时，林文轩已将银印和绢帛收好，站在他身后半步。奏对结束后，陆洋沿殿中通道退后数步，转身走向殿门。他沿台阶走下殿前广场。林文轩紧随其后。

当晚，陆洋在城南的使馆驿中收到了主战老臣和保守世家的消息。主战派老臣通过韩世忠递来一封短笺，内容以私下交谈的口吻写成，表达了希望陆洋留京辅政、推进朝政改革的意向，落款处加盖了三人私印。同时，保守世家也派人在午后递来一份拜帖，语气含蓄地提到了联姻的可能性，并在末尾注明“此事可私下商议”。

入夜后，传令兵从使馆侧门出发，携带数封密信分头前往淮北、中原、燕云各处的驻军营地和军需仓库。信中内容要求各驻地的守备官在数月内逐步增加本地的生铁、硝石和粮食储备，无需上报具体数量，只需按季度增加采购与存储计划即可。

传令兵们在夜色中依次出城，骑马沿着不同方向的官道陆续离去，马蹄声在街巷转角处逐渐减弱，最终被夜风覆盖。

城楼上的火把在夜风中燃烧，城中街巷大多已恢复安静，只有更夫沿街报时的敲击声在夜色中断续传开。

使馆驿的灯光在入夜后不久熄灭了，院落沉入一片均匀的黑暗。馆舍内没有任何交谈声或脚步声传出。院墙外的街巷上空无一人，只有夜风沿着屋檐和墙角穿行，带起细微的尘土，在路面上形成一层薄薄的流动层，随即重新落下。

入宫的时间定在午后。陆洋穿过皇城侧门时，守门的内侍没有检查他的随身物品，只核对了一下名帖便侧身让路。

御书房的门半掩着。陆洋在门外停了一下，通报后推门进去。房间不大，书架上堆放了许多卷宗，案几上的茶具已经摆好，两只青瓷茶盏并排放置。高宗坐在书案后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一卷翻开的文书，案几对面已有一把空椅。

“坐吧。”高宗将文书合拢，放在案角，目光在陆洋身上扫了一下：“你前日在殿上提的那些东西，朕事后仔细想了一遍。但光靠听一遍还不够，今天只有三个人，韩世忠和张浚一会儿就到，你把要说的话，从头到尾讲一遍。”

韩世忠和张浚在片刻后相继到达，各自落座，在书案两侧形成半包围的座次。陆洋从袖口取出一卷纸，放在案几上展开。纸页是对折过的，正面写着四行字：农、兵、医、学。他在每行字下方画了一道短横线，然后逐条展开。

“先说农。”陆洋的语速不快，“江南、中原、燕云的实际情况我已经看过。土地兼并严重，自耕农越来越少，佃户越种越穷。清溪的办法是：公田与民田分开计税，公田由军屯户耕种，产出直接入军仓；民田按户计税，不按人头摊派，田赋标准比旧制低三成，但每年产出反而增加了。原因是地力没有被过度压榨，轮作和堆肥都跟上了，收成比过去更稳。如果全国推行，第一步只需要重新丈量田亩，将荒田和无主田划入公田编册，把已经查明被侵吞的田产按实际情况重新划分。这个步骤不需要额外征粮，不需要加税，只靠现有人手就能完成。”

“再说兵。南宋兵制最大的问题是平时养兵、战时调兵，调了之后粮草和军械都要长途转运，损耗率太高。清溪的军屯就是把兵和农合并，驻军就地种粮，工坊就地把铁和硝石加工成军械。如果每个防区都配一个军屯片区和一个配套工坊，前线就不需要靠内陆运粮。战时调度的压力就减轻了。”

“医这一块，何雨薇在清溪已经跑了十年。公立医馆覆盖乡里、免费诊病、批量储备常用药，这些做法可以减少瘟疫扩散、降低战场伤兵的死亡率。公办医馆由州府统一管理，药材从本地采购，不需要额外拨付大量经费。乡学的基础是识字和算术，进阶课程根据本地需要设置。”

陆洋说完后将纸页重新卷好，放回案几上。韩世忠是第一个接话的：“你说的这些，在清溪已经跑通了，不是空想。现在的问题是，朝堂上有些人不信这些能搬到全国来用。”

张浚说：“他们不是不信。他们是怕动了他们的田和佃户，动了他们的‘祖制’。以陆洋对清溪、中原、燕云三地治理的熟悉程度，试点规模的推行完全可以由他本人主导。先让三个地方跑起来，让实绩说话。两浙、中原、燕云三地同步推进，试点区域的官员由陆洋推荐，朝廷只管审批和拨款。这么一来的话，反对的人即便想说三道四，也没有理由了。”

高宗没有立刻表态。他沉默了一阵，然后说：“试点可以。三地的政务和人事安排，你拟一个方案，由朕御批。其他州县暂不改动，等试点结果出来再议。”

对话结束后，陆洋将纸页折好收回袖中。他起身告辞时，高宗叫住了他：“朕知道你要做的事很大，也知道有些人不希望你做成。但朕希望你能做成。你们当初在江南能做到的事，朕希望在天下也能做到。”陆洋没有回答，在门口欠了欠身，随后推门出去，沿着来路沿甬道侧廊原路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