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Night Train（2/2）

“刚才听我说了那么多金融，是不是觉得学金融也挺有意思的？有没有一秒钟动摇过？”

“没有。”沈知意的回答快得几乎没有间隔，说完她自己都愣了一下，然后嘴角微微一弯。“不是说你讲得不好，是我很早以前就想清楚了。”

她把座椅靠背调直，双手交叠放在小桌板上，语气平静。

“你刚才说你学金融是为了做那个能踢临门一脚的人，我学音乐，是因为只有在弹琴和作曲的时候，我觉得自己是完整的，没有什么比这个更重要。”

“我知道这条路不好走，古典音乐的市场在萎缩，乐团编制在缩减，留校当老师的名额比彩票还难抢。就算考进上音，也只有顶尖的一小撮能进顶级乐团，师姐师兄们一大半转了行，剩下的在琴行教小孩子弹《致爱丽丝》，一个月几千块。”

“但我不想那样。”

“不是看不起教琴，是我不甘心，不甘心花了二十年学一样东西，最后只是把它再复制给下一批考级的学生。乐团也好、留校也好，这些路我都想过，每一条都很体面，但没有一条是我想要的。”

“我想做的是让更多人听到我的音乐，能被记住、能被传唱、能在另一个人生命里的某个时刻忽然响起，而不仅仅是那种必须买票进音乐厅才能听到的音乐。”

“让更多人听到我的音乐，最终受益的还是我一个人，被记住的是沈知意，被传唱的是沈知意的曲子，但音乐这件事本来不该是这样的。贝多芬聋了之后写第九交响曲，不是为了让自己的名字刻在历史上。他是想说，全世界的人类都是兄弟，那个东西比‘贝多芬’三个字大得多。”

她皱了皱眉，斟酌着该怎么表达。

“你想让音乐这件事本身变得更好。林佑说。”

“对。”沈知意像是找到了对焦的点，语速快了一点点。“但现在全世界学音乐的门槛还是太高了。你想想看，一个在镇上的孩子，可能一辈子都没碰过钢琴，不是因为他没有天赋，是因为他家买不起。一个脑子里随时会冒出旋律的人，把旋律写下来需要先学三年视唱练耳和声曲式，大部分人还没写完就放弃了。”

“音乐的创作，需要天赋与家境的顶配，才能勉强拿到入场券。”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异想天开。但我想过，如果有一天，普通人不需要学十二年视唱练耳，不需要买斯坦威三角钢琴，不需要懂和弦走向和配器法，只要哼一段旋律，甚至脑子里有一个情绪，一台机器就能帮他变成一首完整的曲子，会怎么样？”

“像一个音乐创作的‘上帝模式’？”林佑补充道。

“对。”沈知意转过头看他，眼神忽然变得很亮，“就是那种感觉，让创作不再是音乐学院学生的特权。任何人，只要他想表达，就有工具帮他做到。音乐从一种被仰视的艺术，变成一种人人可用的服务。”

她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我知道这个想法现在听起来很扯，连第一步往哪儿走都不知道，以后再慢慢想吧。但至少，我知道我不想只停留在‘自己弹得好’这件事上，这算不算也是一种想清楚？”

林佑想了想，开口了，“你刚才说的这个方向，其实正好赶上一个时间窗口。”

“什么窗口？”

“音乐的底层逻辑在变。”林佑说，“以前，一首歌能不能被人听到，是唱片公司和电台说了算。现在，一个普通人用手机录首歌，在微博上有个好故事，就能被几百万人看到，传播的玩法变了。”

“就像我们发在微博上的《小幸运》。”

“对，想想看，我们的视频没有专业录音棚，没有百万调音师，只有一间琴房和一个DV。但如果有人觉得好听，转发，评论，二次创作，传播效果比上电台打歌还强。”

沈知意没有继续接话，她把脸转向车窗，窗玻璃上映着她的侧脸，嘴角是弯的，但眼睛已经在放空了。

一晚上说了太多，从金融说到音乐，从“别人怎么规划我的人生”说到“我自己想活成什么样”，她像是把攒了三年的想法一次掏空了，现在脑子很轻，身体很重。

她把背包抱在怀里当枕头，座椅靠背往后调了一点，侧过身，闭上了眼睛。

离虹桥还有二十分钟的时候，她的头往林佑的方向微微歪了一点，然后一点一点地慢慢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