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沪上三日(下)(2/2)
上午的青铜器馆几乎没有人,国庆的游客都挤在书法馆和绘画馆。深绿色的展柜灯光打在三千年前的器物上,每一件青铜器都在幽暗里泛着一种沉绿色的光泽。
沈知意在一件西周编钟前面站了很久。编钟不大,一共七个,从大到小挂在木架上,表面布满铜绿和铭文。她在展柜前面站了大概十分钟,没有拍照,没有看说明牌,只是看着那些钟面上被岁月和泥土侵蚀过的纹路。
“你看这些纹路。”她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像是怕打扰那些三千年前的器物,“三千年前的人刻的。他们那时候没有钢琴,没有五线谱,但他们知道不同的钟敲出来是不同的音高。七个钟,七个音,宫商角徵羽,加上两个变音。”
“你听得出来?”
“听不出来。但这种东西,”她指了指玻璃柜里的编钟,“是你学音乐学到一定程度之后,会发现自己在做的其实是一件很老很老的事,几千年的老。”
林佑站在她旁边,看着玻璃柜里那排编钟。他想起前世在房地产公司做项目时,看过一个楼盘的定位方案,营销部的人把“文化底蕴”四个字放在PPT首页,用的配图是青铜器。那时候他只觉得那个营销经理附庸风雅。现在他站在真正的青铜器面前,听着一个学钢琴的女孩说“三千年前的人刻的”,忽然觉得有些东西不是用来做PPT的。
从博物馆出来,他们在人民广场上坐了一会儿。广场上有几个小孩在喂鸽子,鸽子扑棱着翅膀从地上飞起来,绕着广场转了一圈又落回原地。沈知意坐在长椅上,仰着头看鸽子飞,秋天的阳光落在她脸上,温暖但不刺眼。
“你小时候养过鸽子吗?”
“没有,你呢?”
“也没有。”她说,“但我小时候养过一只金鱼,养了三天就死了。”
“怎么死的?”
“喂太多了。”她顿了顿,说,“我那时候不知道金鱼不知道饱,你喂多少它就吃多少,一直吃到撑死。后来我哭了很久,我妈又给我买了一条,说这次少喂一点,结果那条活了两年。”
“然后呢?”
“然后它也死了。”她说,“但那次我没哭,因为我知道它活得很认真。”
“我在想,”他说,“你可能是我认识的人里面,活得最认真的一个。”
她转过头看着他,眨了眨眼,然后笑了。
“那你是第二个。”
黄昏的时候,他们去了外滩。
黄浦江上的风比苏州河大得多。江面上有货轮和观光船交错驶过,汽笛声在两岸的高楼之间回荡。对岸的陆家嘴已经开始亮灯了,东方明珠的球体一层一层地亮起来,金茂大厦的尖顶在暮色里像一根银针。
沈知意趴在防洪堤的栏杆上,看着江面发了很久的呆。风吹着她的头发,她眯着眼睛。
“林佑。”
“嗯。”
“我是不是从来没有单独唱过歌给你听?”
“没有。”
她想了想,清了清嗓子,然后轻声哼了一段旋律。
没有歌词,很轻,被江风吹散了一半,但剩下的那一半足够他听出来,是《Meory》,昨天晚上在美琪大戏院听到的那首。
“这是回礼。”她说,没有看他,眼睛看着江面上一条正在驶过的观光船,“你送我雏菊,我送你一首歌。”
“一首歌就换一束雏菊?”
“你嫌少?”
“不嫌。”他说,“但我想听完整的。”
“完整的要等以后。”她说,转过头看着他,江风把她的头发吹得遮住了半边脸,她没有拨开,只是从发丝的缝隙里看着他,“等我以后买了唱片机,我放黑胶给你听,你就能听到完整的了。那个版本比我弹的好。”
“不可能。”
“什么不可能?”
“哪个版本都不可能比你弹的好。”
10月5日,他们坐上了回临州的高铁。
沈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列车启动之后不久,她靠着窗玻璃睡着了。阳光从侧面照进来,在她睫毛上投下一排细碎的阴影。高铁穿过江南秋天的田野,窗外是成片的水稻田和远处白墙黑瓦的村庄。
她手里还攥着那本在旧书店买的《傅雷家书》。
林佑看了一眼扉页上那枚蓝色的上音图书馆印章,又看到
「2014年10月3日,上海。」
她没有写别的。没有写“和林佑一起”,就只写了一个日期,但那个日期的分量,他知道。
一座城市三天可以走完,但有些东西走完了三天的路,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