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母巢最下层(1/1)
通往停机坪的维修井被彻底堵死了。不是之前那种碎石和混凝土块堆成的松散障碍,而是整块天花板从上方完整地塌下来,把铁梯连同井壁一起压扁。克里斯用枪托敲了两下那块砸实的混凝土板,回声沉闷得像在敲山。巴瑞把消防斧往地上一顿,铁柄砸出的火花溅在脚边混着燃油与脓液的水洼里,嗞嗞作响。“所有的路。除了那条。”他指着走廊尽头唯一还能通行的那扇门,门框上方的应急灯还在苟延残喘,照出锈迹斑斑的铁门上一行已快被磨平的安全等级标识:B8-07。他在军械库做例行检查时,这扇门在建筑蓝图上是空白区域,连特雷弗的原始结构图都只画了一个虚线框,标注“未授权”。
门虚掩着。杨兴用撬棍头把门轻轻推开,门轴发出极尖锐的嘶鸣,在走廊里反复弹跳。门后是一条没有任何灯光的走廊,比母巢之前任何一层都更深、更冷、更安静。走廊不长,尽头是一扇气密门,门上的铭牌用英俄双语标注:“生物标本室——安全等级五。仅限核心研发团队进入。所有标本均属保护伞公司永久资产,未经授权擅入者将以生物安全法最高标准处置。”气密门的橡胶密封圈已经老化,被杨兴用撬棍一撬就弹开了。门后涌出来的空气几乎让他的面罩瞬间结了一层薄霜——不是冷,是福尔马林。浓度高到能直接灼伤鼻腔黏膜的甲醛蒸汽,混合着更深处几十种不同化学防腐剂叠加后产生的刺鼻酸味。
标本室很大,比B4层的暴君培养舱还要大。天花板极高,被两排从穹顶垂下的无影灯照亮——这些无影灯还在运行。它们比洋馆上层任何一台设备都更古老,灯罩上积满了经年的灰尘和甲醛蒸汽凝结成的白色结晶,但冷白的光仍然精准地打在每一个标本上。标本室内部被玻璃隔断分成三个区域,从左到右依次排列,每个区域门口都挂着一块手写的分类牌,字体是斯宾塞的亲笔。
最左侧的区域分类牌上写着:“失败品·早期胚胎诱导分化(1983-1987)”。玻璃隔断后面是一排不锈钢解剖台,每张台上都固定着已经钙化的组织样本。不是完整的尸体,是碎片——胸腔、颅骨截面、被剥离神经束的脊柱片段、被纵向切开后露出骨髓腔的长骨。每个标本瓶上的标签都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注射记录,所有编号都以AC-00开头。最靠外的一张解剖台上放着一整排被封存在树脂块里的胚胎切片,每个切片的厚度不超过两毫米,透过半透明的树脂可以看到那些胚胎在被注射T病毒后发生的畸变——有的长出了未分化的外骨骼芽体,有的颅骨在发育到一半时被病毒诱导成了暴君甲壳的雏形,还有的在心脏区出现不该存在的搏动核心。
正中央区域的分类牌上写着:“准成功品·成人活体转化全记录(1987-1992)”。这个区域比左边大了至少两倍,玻璃隔断后面立着的不是解剖台,是培养槽。几十座石英玻璃培养槽从地面一直延伸到天花板,每座槽体都还保持着运作状态——淡黄色的培养液仍在循环泵的低频嗡鸣中冒着气泡。但槽里的标本都死了。每座培养槽外都贴着死亡报告,死亡原因被斯宾塞用红笔圈出:前额叶空洞化、脊椎运动神经全段溶解、心脏核心瓣膜闭锁不全、海马体被T病毒完全取代后丧失自主呼吸反射。杨兴在一座编号为AC-0178的培养槽前停下来。槽里是一个中年男性,面容安详,胸腔被纵向切开,心脏核心暴露在外,瓣膜上还连着电极线。死亡报告上写着:本受试体在转化后成功保留全部记忆功能,持续向斯宾塞阁下汇报了自己的转化体验。但转化后第三小时,他开始反复提及“我女儿画的心脏不是这样”。斯宾塞亲笔批注:“情感残留过多,不适合继续升级。终止培养。”他签了个缩写——O.S.。旁边贴着一张被福尔马林蒸汽浸湿的儿童画,纸上画着两颗歪歪扭扭的小人,一颗写着“爸爸”,一颗写着“我”。画的顶端被斯宾塞用红笔打了一个叉。
最右侧区域没有分类牌。玻璃隔断被一整块黑色遮光帘完全覆盖,帘子上只贴了一张黄铜铭牌,上面印着几个字:“未来——A.W.专属展区”。气密门已经被威斯克从内部手动打开。杨兴掀开遮光帘走进去,看到的是上百个培养槽,每一座都浸泡着一个阿尔伯特·威斯克。不同发育阶段的威斯克——从胚胎期到童年期到青少年期,每一个阶段都有一具完全相同的复制体悬浮在微微泛金的培养液中,眼睑轻微颤动,但没有自主呼吸。每一座培养槽上都有威斯克自己的签名,旁边贴着详细的激活条件清单。
展区最深处,最后一座培养槽是空的。槽体外壳上贴着一张便签,用威斯克自己的笔迹写着:致杨顾问——如果你能走到这里,这最后一个展位是我留给自己的。我知道你下不了手杀我,所以我决定自己来。这是斯宾塞替我选的四种剧本之外,我自己写的唯一一句代码。——A.W.
在那座空培养槽正下方,放着一台还在运行的录音机。磁带在带仓里缓缓转动,扬声器里传出那个在配电室临死前沙哑而安静的笑声,随即被威斯克生前预录的最后一段广播覆盖。广播启动时,展区深处所有培养液同时泛起了极淡的金色微光,仿佛那个写了四十年别人的剧本、最后被一页备忘录撕碎所有容器的男人,在谢幕时仍执意要给参观者播放一段他自己谱的安魂曲。“欢迎参观人类的未来——以及我的过去。你看,这些失败的版本里,每一个都曾按下自毁键。只有最后一个学会了松开。”广播声在培养槽阵列之间反复回荡,渐渐被磁带末端咔哒一声的空白吞没。
杨兴把那张便签从空培养槽上揭下来,折好放进防弹背心里侧,紧挨着埃利奥特·斯通的备忘录。克里斯从左侧区域的解剖台旁边走过来,手里握着从斯宾塞标记为O.S.的废弃培养槽下方捡起的那张儿童画。他把画从福尔马林蒸汽里拎出来,用匕首柄压平湿透的纸角,放在杨兴撬棍的弯头上。巴瑞把消防斧插进地面,从重型背心里翻出自己包里那卷备用防火布,撕成三大块,把打空的麦林弹壳内残余的火药全部倒成一堆,放在最靠近出口的培养槽基座旁,拆出撞针手动击发引燃,将整片遮光帘连同墙上的斯宾塞签名全部烧掉。
从标本室后方的紧急维修通道方向,隐隐传来金属剐蹭的声音。不是丧尸——是直升机起落架被撞歪后,舱门被用匕首柄强行矫正的清脆磕碰。吉尔的匕首。她把备用钥匙插进错误的面板,再用断刃把卡死的舱门撬开了一掌宽的缝。她用完好的左手拍了两下直升机外壳,对着通讯频道说了一句:“发动机自检。再不来我自己飞了。”杨兴把撬棍往肩上一靠,朝通道方向跑去。克里斯在后面追。巴瑞把最后一截烧剩的遮光帘踢进倒塌的标本柜,大步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