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空中（1/1）

直升机在云层上方转入平飞，旋翼的轰鸣从急促的爬升音高缓缓降为稳定的巡航节奏，引擎的震动透过舱壁传上来，变成一种沉闷的、持续的、让人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的白噪音。

克里斯靠在舱壁上睡着了。头盔歪向一边，颧骨上的血痂还没干透，但手里那把突击步枪的保险已经关上了——巴瑞在爬进机舱后从他手里把枪接过来，替他关了保险，又把他的头盔带子松了一格。此刻巴瑞正坐在对面，背靠着那具打空了所有弹药的M202火箭发射器，低着头，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呼吸很重。没有在做噩梦，但也没睡沉，每隔一阵就会下意识地用拇指摩挲着防弹背心左侧胸口的位置——那张全家福就在那里。

瑞贝卡靠在舱壁另一侧，平板电脑的屏幕已经自动休眠了，下载进度条停在百分之九十一。她把急救箱紧紧抱在怀里，脚踝重新用弹性绷带固定过，肿得发亮，但她还是在昏睡前用铅笔在实验记录本的空白页上写了一行字：SY-00001，女性，公元六世纪，死因被献祭，最后一句话是“继续往前走”。铅笔还握在手里。

杨兴没有睡。左臂被重新固定过，瑞贝卡用弹性绷带绕了三圈打了个外科结，灰斑从锁骨蔓延到下颌边缘的痕迹在血清最后一波代谢后已经淡到几乎看不清。右手的虎口崩裂处被吉尔用弹性绷带缠紧，此刻这只手正轻轻搁在撬棍的握柄上。撬棍横在膝盖上，裂纹不再发光，安静的冰凉的铁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然后吉尔把头靠在了他右肩上。

不是沉甸甸地倒过来，而是很轻、很慢、带着某种刻意到笨拙的小心，像在拆引信。脱臼的右肩被夹板固定在胸前，她只能用这个姿势把头偏向左侧，额角一点点地压在他的锁骨窝里。用力很轻，但她的头发蹭过杨兴的脖子时他闻到了一大堆气味——硝烟、消毒水、暴君的焦糊组织液、配电室的高压电弧灼过的空气，还有润喉糖的柠檬味。她的呼吸平缓而均匀，受伤的那侧肩膀随着每一次呼吸轻轻蹭着他的手臂，睫毛在颠簸时偶尔颤一下。那双拆过上百枚炸弹都没抖过的手，一只脱臼固定，一只搭在自己膝盖上，指尖蜷着，此刻搁在杨兴的手边。她把润喉糖的铝箔纸叠成了很小很小的方块，塞进他虎口绷带的缝隙里，然后继续闭着眼。

杨兴没有躲。他把右肩往她那边沉了一点，让她靠得更稳，然后把手边那卷还没用完的弹性绷带轻轻放在她膝盖上。机舱里很安静，只有旋翼的轰鸣、巴瑞偶尔含混的梦话，和瑞贝卡铅笔滑落后轻轻打着鼾的呼吸。

他低头看着吉尔睫毛在机舱颠簸时偶尔颤一下，又想起了在洋馆大门外的树林边第一次看到她时她的模样——冷着脸，拆弹专家的眼神，把他从头扫到脚，然后拧开水壶盖子递给他。那时候她的语气和现在一样冷，说“任务开始后跟紧队伍，我没空回头捡你”。现在她的额角抵在他的锁骨窝里，用完好的左手攥着他的指节，说出口的却是“下次再敢一个人锁气密门，我咒你”。弹幕又零零星星地飘过几条：“第一卷最后一个镜头”“吉尔你是不是早就想靠了”“她的定位器还在闪，他不睡了”“巴瑞在说梦话叫莫莉”。杨兴把那些弹幕一条条看完，把撬棍轻轻搁在舱壁上靠稳，让她的手腕换了个更舒服的角度。晨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所有人沾满血污和硝烟的脸上。他没有闭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