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2章 不笑的人(2/2)
“你是昨天那个过路人。”老人说。语气平淡,像在陈述天气。
“是。”杨兴说。
“你问了他们一个他们答不了的问题。”米格尔说,“这个问题我自己也答不了。我不知道我想要什么。我已经五年没有想要什么了。这就是为什么我还能在这里坐着。”他转向三个年轻村民,“放开吧。我去集市走走。不吃面包。”
年轻女人先松开了手。另外两个慢了一拍,但也松开了。微笑复原,姿势复原,但他们的视线没有离开米格尔——不是关心,是监控。老人拄着牧羊杖,朝集市的方向走了几步。杨兴跟上。三个村民也跟上,保持约两米距离,像三只牧羊犬。
“你是来找人的。”米格尔说。声音很低,只有杨兴能听见。
“是。”
“昨天那个金发的,今早往南边运输线去了。他在找一个年轻女孩。”
“对。”
“女孩在教堂地下。”米格尔停了一步,让杨兴走到他身侧,“不是比喻。地下。有地牢。入口在后院井口那块木板
“马特奥。”
米格尔的步子顿了一下。这大概是五年来第一次从外人嘴里听到他儿子的名字。“他怎么跟你说的?”杨兴说:“我还没见到他。但有人告诉我他每晚敲钟报平安。昨天没敲。”米格尔沉默了片刻,然后继续走路,牧羊杖在石板地上一下一下地顿。
“昨天他没敲钟,因为教堂特务找到了他藏身的修道院。他现在躲在钟楼夹层里,暂时安全。但出不来。”米格尔说。他脸上的疲惫在加重——不是体力耗尽,是某种更深层的、持续了五年的消耗。就像一个守着秘密守得太久的人,每次开口都在权衡哪些能说、哪些说出来会害死人。“你想要地图,就去钟楼找他。但别在今天。今天你还有别的事。”
“什么事?”
米格尔停下脚步。他们正好走到广场边缘,背后是集市的白色遮阳棚,面前是一条通往村外的小巷。三个年轻村民在两米外停住,仍然微笑,仍然盯视。米格尔转过头,用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看”了杨兴一眼。
“你昨晚在山上待了一夜,有没有听到一个老妇人握过你的手?”杨兴没有回答。老人也不需要回答。他说:“她是我妹妹。她还能握你的手。我已经握不了了。我的手只能握这根棍子。”他把牧羊杖举了一下,又放下。“你今天会遇到她。她会带你去一个地方。跟她去。但不要相信她说的任何话——她的嘴已经不是她的了。她只能用握力说真话。记住了。”
杨兴正想问更多,那三个年轻村民忽然同时走上一步。程序更新了。网络终于搜索到了应对当前情境的最优方案——物理切断干扰源与保护对象的接触。“米格尔叔叔,你累了。”年轻女人说,声音依然甜美,“中午的阳光太烈。我们送你回屋。”
“我不累。”
“你累了。”她的措辞变了。不是劝说,是告知。另外两个男村民已经贴到老人两侧,各握住他一只手臂。这次不是扶,是架。米格尔没有反抗。他被架起来的时候,两条腿还在本能地迈步,但膝盖已经弯了。他知道反抗没用。五年前试过了。三年前也试过了。现在他不试了。他被架着朝东边走,那双瞎眼一直朝着前方,没有回头看杨兴。但他的嘴唇动了动。
杨兴看到了口型。不是西班牙语,是两个音节。就算不懂西语也能看懂的口型——别。信。
弹幕静止了几秒,然后:“他说的不是‘别信’”“他说的是西班牙语的‘Nocreas’”“对——‘别相信’”“但他让杨兴别信什么,是别信村民,还是别信他妹妹,还是别信整个村子”“他的意思是‘别信这里的任何东西’。包括他的眼神。因为他已经瞎了五年,怎么可能用眼睛看人”。
杨兴站在巷口,看着老人的背影被三个微笑的年轻人架走。灰色的旧布衣在三件白色衣服中间像一块被漂白剂包围的污渍。米格尔没有挣扎,没有呼救。他手里的牧羊杖还在地上点,但已经不是在探路——只是在画圈。无意义的圈。
“你也在等。”杨兴低声说。
他在等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也许在等一个不笑的人。也许在等一个能看懂口型的人。也许只是在等死。被寄生五年,意识残存率逐年下降,总有一天会降到零。在那之前,他每天宰一只羊,等着一个不笑的路人路过。
弹幕:“这老爷子太清醒了,清醒的人在这个村里最痛苦”“他妹妹还能用手说真话,他连手都不能用了”“牧羊人米格尔,他的名字是米格尔,记住它”“话说……他妹妹就是昨天握杨兴手的那个老妇人”“对。这家人有抵抗寄生的基因?”“或者是信仰。他昨晚念了一夜诗篇”。
杨兴走出小巷,回到广场。集市还在继续,白色遮阳棚在午前的阳光下投出整齐的方形阴影。货摊上的蜂蜜在玻璃罐里反光。干薰衣草的香味盖住了羊粪和迷迭香。村民们仍在进行上午的集体记忆校准,圈子比刚才更大。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在圈子中央讲述一段关于她儿子的记忆——儿子五年前离开村子,再也没回来。她微笑着,用平稳的语调描述最后一次见他的场景:“他站在村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就走了。我很高兴他走了。他追求他自己的路,不需要留在我身边。吾等平安,吾等永不离散。”
杨兴转头走开。他告诉自己今天还有别的事——去找里昂留下的线索,去确认教堂后院的井口,去准备晚上与牧羊老人的会面。但他知道真正需要做的事情只有一件:找到马特奥,拿到通风管道路线图。阿什莉在地下。他在山上待了三天,今天才确定这件事。然后他看到了一个人。
老妇人。握过他手的老妇人。她独自一人坐在教堂台阶的最底层,背对着所有集市的热闹,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手掌朝上。她的白发被风吹散了一些,肩上的白色披肩滑下来一半。没有人注意到她,没有人来架走她。她只是一个上了年纪的、完成了弥撒出勤考核的、不再需要额外监控的标准寄生者。她被系统归类为“安全”。
杨兴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
她没有转头。但她的手动了——右手从膝盖上抬起来,慢慢伸向杨兴的方向,手心朝下,五指微张。她在等他伸手。杨兴把手放上去,她的手指立刻合拢,力道比昨天轻一些,但仍然有力。不是握,是在写字。她的食指在他掌心里一笔一画地划,很慢很稳,每一个字母都反复描了两遍,怕他认不出。
字母是:C-A-M-P-A-N-A-R-I-O。
西班牙语。意思是:钟楼。
然后她又写了一个词,更短,更用力,指尖几乎掐进他掌心的肉里:M-A-?-A-N-A。明天。
杨兴合上手掌,把这两个词握在手里。老妇人抽回手,重新平放在膝盖上。她的脸始终没有转过来,嘴唇始终保持着和其他人一样的微笑。但她的掌心是湿的——全是汗。用指尖写字已经是她仅剩的语言了。
“Ma?ana。”杨兴低声重复。明天。钟楼。明天去钟楼。
老妇人站起来,拿起放在台阶上的竹篮子,慢慢走进教堂的侧门。她的背影很老,很瘦,但每一步踩得很稳。她在门槛前停了一瞬,头微微偏了偏,似乎想回头。但寄生虫的信号不容许这个动作。她跨过门槛,消失在教堂的暗处。
弹幕:“她在给他传情报”“昨天握手指骨,今天写字母”“她五年攒下来的自主权全用在手上了”“钟楼明天——马特奥在钟楼”“但这情报跟米格尔刚才说的重复了”“不重复。米格尔说的是‘今天别去’,他妹妹说的是‘明天’。两兄妹在各自用各自的方式告诉杨兴同一件事——今天去有危险”“这家人太强了”。
杨兴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广场上的记忆校准已经进入第三轮。一个十来岁的女孩正站在圈子中央,微笑着讲述她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逃学的经历。周围十余人微笑点头附和,笑声整齐如节拍器。女孩讲到最后,说了一句“我很高兴被抓住,因为那让我学会了顺从”。杨兴没有继续听。他穿过广场,从杂货店后面的窄巷绕出去,走进山坡上那片橄榄林。
午后的风从山谷里灌上来。橄榄树的叶子翻出银白色的背面。他在一棵老橄榄树下找到了昨天挂在枝头的羊腿——包裹麻布被山风吹得半干,盐渍渗进肉里,颜色变成了深玫瑰色。他取下羊腿,从背包里翻出米格尔昨天给的那把迷迭香,揉碎,撒在肉面上。迷迭香的油脂混着盐味,暂时盖住了血腥气。
然后他坐下来等天黑。今晚要去村东头找米格尔。明天去钟楼找马特奥。后天——后天的事后天再说。
植物低语仍在嗡嗡作响。村庄的方向传来午间弥撒的录音,五音符旋律循环不息。他在那个旋律底下听到了米格尔的声音——又开始念诗篇了。“我虽然行过死荫的幽谷,也不怕遭害……”老人的声音比昨天更弱,但还在。寄生虫的信号在他体内周期性起伏,像潮水拍打一根插在沙里的木桩。下一个低谷在凌晨四点。杨兴把撬棍放在膝盖上,裂痕微微闪了一下,像在回应什么。也许是在回应那个老人体内被压到最低但仍然没有断掉的声音。
他坐在树荫里,等着日落。弹幕静静地飘:“这集叫‘不笑的人’”“不笑的人有三个——米格尔,老妇人,还有杨兴自己”“路人甲从进村到现在一次都没笑过”“他笑过吗?回想了一下前三季,好像也没有”“他只在第四堵墙那里跟里昂说相声的时候才会皮一下,但那是嘴贱不是笑”“真正在笑的人,没有一个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