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面包(1/2)
天亮之后,杨兴做了一件他进村以来最危险的事——他走进村里的杂货店,准备买面包。确切地说,是准备拒绝面包。这两件事在别的地方是一样的,在这里不是。在这里,拒绝面包比买面包危险得多。
杂货店在广场东侧,夹在教堂台阶和喷泉之间,门面只有一扇窗户宽。窗台上摆着三盆红色天竺葵,花盆是同样的陶土色,花的长势一模一样,连最上面那朵花朝向的角度都相同。门是木头的,没刷漆,常年被手推的地方磨出了一层深褐色的包浆。门楣上挂着一块手写招牌,白底红字,写着“Tienda”,字体和村口指路牌上的血字完全一致。杨兴推开那扇门时,门后的铜铃响了。这铜铃声和牧羊犬脖子上的羊铃不同——更清脆,更短促,但它也是铜的。在这个村子里,任何还能发出不规则颤音的金属都算奢侈品。
店里很暗。唯一的窗户被货架遮了大半,剩下的光被摆成一排的玻璃罐子折射成几道窄窄的光带,落在夯土地面上像几块被拉长的金箔。货架上摆着干酪、腌橄榄、蜂蜜、亚麻布、手工肥皂、成捆的干薰衣草,还有一摞用白布盖着的面包。空气里弥漫着蜂蜜发酵的微酸甜味,薰衣草的樟脑味,以及某种被甜味盖住的、更底层的腥气——不是鱼腥,不是肉腥,是那种你在潮湿的地下室里闻到的、被水泡了很久的木头慢慢腐烂时散发的腥甜。
柜台后面站着一个男人。大约六十岁,穿白色亚麻衬衫,袖子卷到手肘,手腕上挂着一串木珠子。他正在削土豆。杨兴记得他——昨天早晨在店门口削同一颗土豆的那个男人。今天他换了一颗新土豆,手法一如既往地熟练,刀刃下去,螺旋形的皮完整地垂下来,宽窄均匀,厚薄一致。
“平安。”老板抬起头,微笑。标准十五度,八颗牙。他手里的刀没停,土豆皮继续往下垂。
“平安。”杨兴在柜台前站定,把背包卸下来放在脚边。撬棍用麻布裹着横在背包顶部,从老板的角度只能看到一截深褐色的棍头,像某种老旧的工具。
“今天需要什么?有新鲜面包,凌晨烤的。还有羊奶,早上刚挤。”
“我看看面包。”
老板放下刀和土豆,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转身掀开身后货架上那摞白布。面包整齐地码成三排,每排六个,个头均匀,表面烤成均匀的棕黄色。面包皮在窗口透进来的光里泛着一层油亮的光泽。白布掀开时,那股腥甜味陡然浓了一个等级。不是面包该有的气味。
杨兴拿起一个面包,凑近闻了一下。表面上没有可见的虫卵。他把面包翻过来,看看底部。底面和表面一样均匀,烤得恰到好处,面团的筋度掌握得完美。以面包的标准来看,这是个好面包。以寄生虫卵囊载体的标准来看,这也是个好载体——卵囊被研磨到肉眼不可见的细度,均匀混入面团,在发酵过程中被酵母的代谢产物激活,在烘烤时表面的卵囊被高温杀死,但面包内部的温度只达到六七十摄氏度,刚好够让卵囊的蛋白质外壳从休眠态转为激活态。吃下去以后,胃酸会溶解外壳,释放出里面的幼虫。幼虫穿过胃壁进入血液,沿着门静脉到达肝脏,再从肝脏扩散到全身,最终穿过血脑屏障进入中枢神经系统。整个感染过程大约需要二十四到四十八小时,全程没有发烧、没有疼痛、没有任何可察觉的症状。唯一的早期信号是——你今晚会睡得很好。
他把面包放回货架。然后从背包侧袋里抽出一个小布包,解开。里面是一小块深褐色的面包残片,边缘参差不齐,是从昨天在米格尔那里拿到的样本上掰下来的。他把残片放在柜台上,摊平。残片上嵌着几颗极细的白色颗粒,在暗处几乎看不见,但在窗口斜射进来的那条光带里,它们反射出湿润的、珍珠母贝般的微光。
“这是昨天你店里的面包。”杨兴说。
老板的微笑没有变化。但他的刀停了。削土豆的手停在半空中,刀刃悬在土豆上方约两厘米处,土豆皮螺旋还连着,但不再往下延长。这停顿只持续了不到半秒,然后刀重新落下去,土豆皮继续垂。
“昨天的面包不新鲜了。今天的是新鲜的。”
“我对黑麦过敏。”杨兴说。
老板放下刀和土豆,微笑仍然完美。他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走到杨兴旁边,拿起今天的一个新鲜面包,掰开。面包芯是灰白色的,气孔均匀,散发出蜂蜜和茴香的甜香。没有可见颗粒。这一批研磨得更细。
“今天的面包是小麦的。没有黑麦。”他说,声音温和得像在哄一个挑食的孩子。
“所有谷物我都过敏。”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这句话本身不是攻击,但杨兴的植物低语捕捉到了老板体内寄生虫信号的一个微小波动——在“过敏”这个词上,信号的相位偏移了大约两度。这个词触发了搜索程序,搜索返回空结果。在寄生虫管理的数据库里,不存在“对面包过敏”的应对方案。因为所有被寄生者都吃面包。不吃面包的人要么还没被寄生,要么已经不需要吃东西了。
“我一直自己带吃的。”杨兴说。这句话是真的。他的背包里还有米格尔给的羊腿肉,虽然已经吃掉了将近一半。他从背包里拿出水壶,当着老板的面喝了一口,然后把水壶放回去。这个动作有双重目的——表面上是证明自己确实自备饮食,实际上是让老板看到他的背包里确实有食物,从而降低老板继续推销面包的动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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