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照片背面(2/2)
“拿了?”苏老三问。
“拿了。”老鳄走进去,直接在柜台前面的木箱上坐下,“还顺带拿了张照片。”
苏老三眉毛动了一下。他走到柜台后面,给自己倒了杯水,靠着桌沿抱着胳膊,等老鳄往下说。老鳄从零那儿拿了铅盒,打开夹层,把那张旧照片取出来放在铁皮桌上,推到苏老三面前。
苏老三低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落在照片上——从人群左边扫到右边,然后停在了中间那个微弓着背的男人脸上。他的鼻翼微微动了一下,像猫闻到了什么不熟悉的味儿。
“叶永年。”苏老三说。
“你认识?”零问。
“认识。比我早来Pandora两年。他在物料运输组,我不是他那条线的,但在食堂碰过几回。”苏老三把照片拿起来凑近了看,“他身边那个女人……没见过。”
“你知道他后来去哪儿了吗?”
苏老三把照片翻过来,看了背面那行字。他的眼神在上边停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吐出一口气。
“第九采区·2022年冬·完工记录……这说的就是你们去的那片矿区吧?那他等于亲自告诉你们,他在那儿埋了东西。”苏老三把照片放回桌上,“至于他本人——我记得大寂静那年的春天,有人说他请假回了老家。再后来就没人见过了。”
老鳄坐在木箱上,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你刚才说,‘终点在已经知道的地方’。你觉得他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老三放下杯子,用细长的手指在桌面上不紧不慢地敲了三下。“我已经知道的地方——那得看是谁找这张照片。如果是Pandora内部的人找到,那他们知道的事情可多了去了。但如果是外人……”
他看向零,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番。“如果是你找着了这张照片——那你已经知道的东西是什么?你回想一下,你从开始接触惧晶到现在,什么东西是你反复见到的?”
零低下头,想了想。反复出现的东西——公寓楼那块鲜惧晶里的女人,矿区那张照片里的女人,她们抱着同一个襁褓,上面绣着那双螺旋的Logo。同一件襁褓,同一个图案。那个襁褓里的孩子,现在应该已经二十多岁,跟她差不多大的年纪。
“襁褓。”零说,“有一件襁褓。上面有Pandora的Logo。我在两块惧晶里都见过同一个人抱着它。”
苏老三看了她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一下头,像是等她这个答案等了很久。
“那你把这两件事放在一块儿:你在一块2022年的惧晶里看到了一个抱着襁褓的女人,然后在矿区——那个叶永年埋东西的地方——又找到了同一个女人的照片。那件襁褓里的孩子是谁,你想过没有?”
零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铅盒边缘,骨节微微泛白。她想过了。她昨天在竖井底下看到那张照片的时候就想过了。但她一直没把那个念头说出口,因为那个念头太大了,说出口就收不回去了。
她慢慢松开手指,感觉到指尖血液重新回流带来的发麻触感。
“那个孩子……”她的声音很轻,“跟我一样大。”
苏老三没有接话。他转身从身后的架子上取下一个旧笔记本,翻了几页,停在其中一页上,看了一眼,又合上了。
“你刚才提到‘神谕断代’,老鳄在路上跟我说了。”苏老三把笔记本放回原处,“那批实验的人,编号开头是‘零’。你知道吗,那个项目有一个档案记录编号——就叫‘零号胚胎’。我干黑市这么多年,从来没见那玩意儿流出来过。档案记录全被Pandora锁在内部库里。”
零站起来。铁皮桌面上那张照片还摊开着,铅盒夹层的盖子半开半合。她站在那里,铅灰色的天光从铺子门口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她的鞋尖上。她感觉到铅盒里的惧晶动了一下——微弱但确定,像一颗心脏在隔着一层皮肤的地方重新跳了一下。
“那个零号胚胎……”零说,“是在哪儿做的?”
苏老三看着她,那双灰褐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难形容的神色。他说:“档案里写的是Pandora第三实验室。但据我所知,那批胚胎的实际培养地点不是实验室,是矿区。”
零回头看了一眼老鳄。他坐在木箱上,头垂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手指还在一下一下地敲着。但他没有抬头看零,也没有说话。零回到桌边,把那张照片收进铅盒,扣好盖子,然后把铅盒重新系回腰带上。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很慢,像是在用重复的动作给自己一个停顿的空间。
然后她说:“矿区里那个点已经被掏空了。剩下的八个点里,有没有哪个特别靠近Pandora的档案库?”
苏老三想了一下。“废土西北角有一个点,位置离一座旧的中转站不远。那座中转站在2038年就废弃了,但它的地下层——据我所知——存放过一批早期的实验记录。如果你要找的是‘零号胚胎’的信息,那批记录可能是你能找到的最老的一份。”
零点了点头。她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把铅盒从腰带外侧移到内侧贴身的夹层里,用体温贴着。然后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老鳄,走了。”
身后传来木箱吱呀一声轻响,然后是老鳄站起来的声音。他的步子沉沉的,一步一稳,跟在他身后走过门口那道门槛。
铁链在身后哗啦一声重新拉上了。
零走在前面,风迎面刮过来,带着西北方向特有的干燥土腥味。她的脚步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铅盒贴着腰腹,那块惧晶安静地躺着。
但零知道它还在跳。她也知道,那个抱着襁褓的女人,那张照片,那句写在背面的字——它们都是一条线,串着一个她还没完全看清的答案。
而她现在要做的,就是走到那条线的尽头。剩下的八个点,她一个一个地找。
灰蒙蒙的天底下,两个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一前一后拖在铁锈草上。
西北方向,那座废弃的中转站在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