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盐场(1/2)
沿着排水渠走了大约两个小时之后,旧盐场的轮廓从地平线上浮了出来。
一开始只是一排低矮的灰色屋脊,贴着地面,几乎和盐碱地的灰白色融为一体。走近之后才能看清那是一片规模不小的废弃厂区——几排砖混结构的平房,墙壁上的水泥抹面已经被盐碱腐蚀得坑坑洼洼,露出底下暗红色的砖块。平房之间散落着一些锈蚀的铁架和倒塌的木棚,地面上铺着一层厚厚的盐霜,踩上去不再是咔嚓的脆响,而是更闷更涩的沙沙声,像踩在一层粗盐粒和灰土混合的硬壳上。厂区中央立着几座废弃的蒸发池,池底干涸已久,裂成了龟背纹的形状,裂缝深得能塞进一根手指。池壁上结着一圈一圈灰白色的盐垢,从远处看像是某个巨大容器被反复灌满又蒸干之后留下的年轮。
风从厂区北面刮过来,带着一股又咸又涩的气味,跟海边的咸腥味不一样——更干,更呛,像是什么东西在空气里被磨成了极细的粉末,吸进鼻子里会微微发痒。江寻把领口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站在厂区入口的一根歪斜的电线杆旁边,打量着眼前这片废墟。
“这一片不小,”她说,“如果叶永年把惧晶埋在这里,他不会放在显眼的地方。应该是某个有遮蔽、有参照物、不容易被雨水和盐碱腐蚀的位置。”
老鳄用手杖敲了敲电线杆的根部。金属手杖和锈蚀的铁杆碰撞时发出一声闷响,铁杆表面的一块锈皮应声剥落,露出底下一小截还算完好的镀锌层。他抬头看了一眼电线杆顶端——上面的变压器已经不在了,只剩几根断掉的电缆在风里轻轻晃荡,偶尔碰到一起,发出极其微弱的金属摩擦声。
“那边,”老鳄用手杖指了指厂区东侧,“那几间屋子不像是车间,像是住人的。”
江寻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厂区东侧有一排相对独立的平房,跟其他厂房之间隔着一小片空地,空地上散落着几个锈透了的铁桶和一辆轮胎瘪掉的旧手推车。平房的门窗虽然也破败了,但结构比其他厂房更完整,窗框上还残留着几片碎玻璃,门前甚至有一小截用砖头铺成的小路,虽然被盐霜盖了大半,但轮廓还在。
他们穿过空地走到那排平房前面。一共四间,并排连在一起,门都朝南开。最左边那间的门已经掉了,斜靠在门框上,门板上有一层厚厚的盐灰。第二间和第三间的门关着,但门锁早就锈烂了,轻轻一推就能推开。最右边那间最小,门半开着,门缝里能看到里面有一个倒下的铁皮柜子和一张翻倒的木桌。
江寻推开第二间的门。房间不大,大约十来平米,地面是水泥的,没有铺砖,墙角的盐霜比外面薄一些。靠窗的位置放着一张铁架床,床板上空荡荡的,没有被褥也没有毯子,但床头有个小木架,木架上放着一只搪瓷杯和一本旧日历。日历翻到2029年8月那一页,纸页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得厉害,但日期还能辨认。8月15日那一格被人用铅笔画了一个圈。
江寻走过去,拿起那本日历,翻了几页。每个月都有画圈的日期,有时候一个,有时候两个,间隔不规律。最后一个圈画在2029年12月3日那一格。她把日历放在桌上,继续翻房间里的其他东西。木桌抽屉里有一些旧文具——几支没墨的圆珠笔、一沓空白表格、一把生锈的裁纸刀。角落里堆着几个纸箱,里面装着旧工装和手套,布料已经脆了,一碰就裂。
“看起来像是驻守人员的宿舍,”她对着门口的方向说,“住的时间不短,至少有一年多。画圈的日期可能是巡查的日子,也可能是跟外面联络的日子。”
老鳄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看着走廊尽头最右边那间半开着门的小房间,用手杖指了指:“那间不像宿舍。你过来看看。”
江寻放下日历走进最右边那间房。这间比宿舍更小,窗户也小,光线昏暗。房间里没有床,只有一张铁皮桌子和一把断了靠背的椅子。铁皮桌子上放着一个旧工具箱,箱盖开着,里面还剩几件工具——一把活动扳手、一截焊条、几枚螺丝钉和一卷用了一半的电工胶带。但最让她注意的是墙角那个半人高的铁皮柜子。柜门倒在地上,柜子内部是空的,但柜子后面的墙壁上有一块长方形区域,颜色比周围的墙皮略深,像之前有什么东西长期贴在那里。
她走到那块墙皮前面蹲下来,用手掌贴着墙面。墙面微凉,指尖触上去能感觉到一层极细的盐霜。但在这片盐霜中间,她摸到了几道很浅很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钝器在墙上划过,不是刻字,是画线。她把头灯打开,凑近看。那几道划痕构成一个箭头,指向下方。箭头的末端有一条横向的短划痕,像是一个“T”形标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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