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河对岸(1/1)
江寻在羊圈门口坐了一整夜。
夜里风没停过,从干河上刮过来,像有把很钝的刀片在草尖上磨。她没敢合眼,就那么靠着一根斜着的旧门柱,把刀横在膝盖上,望着河对岸。那个灰白色的影子只在星光下露了一瞬,就再也没有出现过。可江寻知道他还那里。不是看见,是后颈上那层极细极细的麻,像有根看不见的线从那影子身上牵过来,搭在她皮肤上,风一吹,线就轻轻颤一下。
天快亮时,河滩上起了雾。那雾不厚,贴着地,像一大片从地底下长出来的白毛。江寻的裤脚和鞋面全湿了,后腰又酸又僵,像被人在那儿楔了根木楔子。她慢慢站起来,走到羊圈外的土坎边,朝河对岸望。雾太大,连河岸线都模糊了,更别说人影。可她感觉得到,那根线还搭着,没断。
苏老三也醒了。他过来和她并肩站在一起,嗓音干而低:“你没睡?”江寻摇头。苏老三看看河对岸,又看看她:“那东西跟来了?”江寻说:“是人。泥鳅。”苏老三沉默了一会儿,说:“他过不来。这河里有名堂。你看对岸那片草,雾只从河中心往南走,到咱们脚下就停了。可草尖子不挂露。这说明河底往上翻热气,和人身上那种不一样。”江寻看了看,确如苏老三所说。干河的河心处,浮着极薄一层白气,像有人把热水泼在了冰面上,散不开。她低声说:“泥鳅是从泥里活的,过这条河,可能反而要命。”苏老三说:“所以他只能在对岸看着。也许他有话想递,就是过不来。”江寻没应。她转回羊圈,看了看老鳄和龚老三。老鳄已经醒了,正斜靠在墙上,嘴里嚼着一根干草,眼睛半睁,像在慢慢回神。龚老三睡得沉些,呼吸稳了不少,脸色也有了点人气。邱六缩在圈门边,身上盖着草,像条被收养的野狗。康大康二不在坎下,可能天不亮就回河边去了。
江寻把苏老三拉到一旁,说:“我想去对岸看看。泥鳅一定知道南边还有什么。老季那帮人是冲矿核来的,现在人没了,活器散了,可雾都不只有他们。我们几个人带着两个伤,根本走不远。”苏老三没反对,只问:“你要是过去,河底那股热气怎么办?”江寻把鞋脱了,光脚踩了踩地,说:“我先试试。你在岸上看着。我要是下到河心不对,就回来。”苏老三抓了把河岸边的干土,搓在她脚底,说:“去吧。别逞能。真过不去,不丢人。”
江寻把刀别紧,卷了裤腿,光脚下了河滩。河泥半干,踩上去像踩在潮了的生面饼上。越往河心走,地面的白气越重,像有什么人正从地底往外呵气。她脚步放得极慢,每落一步,都先用脚趾试温。走了十来步,河心到了。脚底忽然一热,像踩进一层薄薄的热沙里。那热力往上涌,不烫,却裹着股子腥咸,直往骨头缝里钻。她站了一会儿,没再往前,也没退。她看见对岸的雾里,慢慢现出个灰白色的人形。比上次更近,近得能看清他左臂上缺了一片,像被人从中间剜掉了一截肉。他还是那副模样,像从泥里长出来的一段影子,瘦得胸腔都凸出来,只在腰下缠着几片烂布。他看见江寻,停下来,张嘴说了句什么。风往北吹,雾往南飘,声音完全散了。但江寻从他口型里读出了两个字:“别过来。”她没动。泥鳅又往前一步,河心的白气忽然“刺啦”一声,像有什么东西从地里窜出来,他猛地往后退,脸上看不出表情,身子却像被火舌扫了一下。江寻明白了。这条河底有东西,像一道线,把泥鳅和他们隔开了。她朝对岸喊了一句:“你能听见我说话吗?”雾里那人慢慢点了点头。江寻说:“我们要往南。南边有什么?”泥鳅歪了歪头,像在组织语言,然后双手慢慢比划起来。他先指指自己,又指指西南,再把手掌摊平,往下压了压,像在说“低处”。然后他用手在胸口画了个圈,又指了指江寻怀里的方向,最后做了个“睡”的姿势。江寻看不真切,回头望苏老三。苏老三也眯着眼在瞧,突然说:“他说南边有低处,地窝子,能睡。他让你把矿核收好,别让人看见。”江寻朝泥鳅点了点头。泥鳅似乎还要说什么,身子忽然一矮,整个人往下一缩,消失在雾里。河对岸又只剩白茫茫一片。江寻在河心站了片刻,慢慢退了回来。她的脚底有些发红,不严重,像被温泥敷过。苏老三递过布来,她擦了擦脚,穿上鞋,说:“泥鳅说南边有地窝子。能藏。”苏老三说:“地窝子,雾都南边是有。旧河道两边,过去流民挖过不少。上面盖草,下头能躲人。比羊圈强。只是地窝子里常有东西。”江寻说:“我们还有别的选吗?”苏老三就不说话了。
天亮透之后,康大回来了,背着桶,提着一只不大的旧锅。他看看江寻,说:“我女人煮了点河草汤,你们喝了好上路。”江寻谢了。众人就着那锅汤,把最后一把炒面分了。邱六吃得很急,被苏老三一瞪,才慢下来。老鳄喝了半碗,没说话。他试着拄棍站起来,那条伤腿还是不敢吃劲,但能挪几步了。江寻扶他在羊圈外走了两步。老鳄说:“别扶。我能走。”江寻就松了手,站在旁边看。老鳄咬着牙,一步一步挪到土坎前,又挪回来,额上冒了一头汗。他喘着气说:“看见没,死不了。”江寻“嗯”了一声。她心里清寒,脸上却松了松。
出发前,江寻问康大南边地窝子的情况。康大说:“南边顺河走小半日,有片老码头。码头再往东南,有片低洼地,坡上能看见很多草包,那下头是地窝子。以前藏过流民,后来被灰衣人清过。现在有没活人不知道。你们要去,就沿河走。河底有热,狼畜不爱来。”康二补充:“地窝子得先看草。草新,说明最近有人。草旧,莫进。”江寻把这话记下,跟康大康二告了别。那女人没露面,只从灶后远远递来一包用叶子裹着的咸根子。江寻接了,说了声谢。女人摆摆手,又低头去侍弄那点火。
一行人沿河往南走。老鳄拄着棍,走得不快,但也不肯再让人扶。龚老三让邱六和苏老三轮流架着,自己也能倒腾几步。江寻走在最前,眼观六路。河底的白气在太阳升高后慢慢散了,裂泥重又变得干硬。河两岸都是枯草,偶尔有几棵极矮的怪柳,叶子早掉光了,只剩弯弯曲曲的枝子,像一群伸着胳膊挡路的老人。走了小半日,果然见着片旧码头。几根焦黑的木桩斜在河滩上,岸边还半埋着条翻扣的旧船。码头后头是片矮坡,坡上生满灰绿色的草,草间隆起十几个鼓包,大小不一,像些被草埋了的土馒头。江寻让众人停在坡下。她先上去看。那些鼓包果然都是地窝子,多数已经塌了,入口被草和土糊死。有几个洞口还敞着,往里看,黑乎乎的,深处有风,说明通着别处。她挑了偏南的一个,入口小,但周围草新,有被踩过的痕迹,洞边还插着根折过的木棍,像谁留下的标记。她用刀挑开洞口乱草,先听了听,里头没声音。又扔了块碎砖进去,回音发闷,不深。她朝坡下招招手。苏老三他们慢慢上来。邱六架着龚老三,累得直喘。老鳄拄着棍,走到洞口,朝里看了一眼,说:“有人待过。”江寻说:“有风。应该还有别的出口。”她和苏老三先进去,点着小半截蜡烛。洞内不高,得弯腰。顶上用旧木板和草杆撑住,有些地方已经塌了半边。最深处铺着一层干草,草上压着条破毯,墙角还搁着只豁了口的陶罐,里头存着半罐子发绿的水。江寻把蜡烛举高,照见洞壁上有几道很浅的刻痕,像用石头划的,不成字,却有点像记数。苏老三说:“这帮人走没几天。草还软,水没臭。”江寻说:“今晚先歇这儿。明天再走。”她心里还盘着泥鳅的话。地窝子藏人,也能被堵。苏老三似看出了她的担心,补了句:“这个洞有后口。我过来时瞧见西北角有堆新土,草皮子被掀开过。等天黑我把后口清出来。”江寻点头。她让龚老三躺在最里头的干草上,老鳄靠外侧坐。邱六又去找干草和柴,被苏老三止了:“晚上不能点火。洞子拢烟,等于给人报信。”邱六便只抱了点干草回来,铺了个睡窝。
夜色落下来时,坡上极静。江寻把矿核从怀里摸出来,又用布缠了两层,放在洞口内侧一块石头下。她想,不能让这光在夜里漏出去。可她刚起身,就听见坡下河滩上传来一声极轻极轻的“咔”,像有人踩断了根枯枝。她回头,洞口外月光已起,把坡上的草照得一片银灰。没有人。但她知道,今晚不会太静。老季死了,可老季身后那些人,雾都的人,不会就这样算了。也许泥鳅说的“往南”,不是躲开,而是迎上。她把刀抽出来,在掌心翻了个面。风贴着坡顶吹过,把地窝子上方的草吹得朝一个方向倒。她闭上眼,听见河对岸方向,好像有人在轻轻哼着什么,又像只是风过芦苇。她一夜未睡,就这样守着洞口,像尊被露水浸透的泥像。天快亮时,江寻才真正相信,今夜不会再有别的东西来了。可她心里清楚,天亮之后,还有更长的路在前面。这南边,不会白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