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土梁(1/1)
那道土梁看着不高,爬起来却像翻山。梁上的土被风吹得又干又松,脚踩上去,连泥带砂往下滑,一步只上去半寸。江寻扛着老鳄,身子往前弓成个斜角,像一匹快要力竭的瘦骡。老鳄那条坏腿拖在身后,在土里犁出一道歪歪扭扭的浅沟。他的木棍每拄一下,就插进土里小半尺,再拔出来,带出一蓬细灰。两个人一个拉一个推,磕磕绊绊地往上爬。苏老三和邱六架着龚老三在后头,情况更差。龚老三已经彻底没力气了,两条腿像两截煮烂的面条,软塌塌地垂着,邱六和苏老三几乎是把他从坡底往上拖。邱六一只鞋陷进土里,没空去捡,光着那脚在碎石上踩,脚底被划得全是血口子。他不敢喊,只能“嘶嘶”地抽气。
扁头先到了梁顶。他猫在那儿,像只灰皮小猴,朝南边望了望,又回头冲江寻他们招手,意思是可以上。江寻咬紧牙,猛提一口气,把老鳄半背半抱地弄了上去。一到梁顶,她把老鳄放下来,自己弯着腰,两手撑着膝盖,像要把肺从喉咙里喘出来。老鳄坐在地上,那根木棍横在腿旁,嘴里只有出的气,没进的气。江寻等他喘得稍匀了,才直起身子往南看。
梁下头就是苏老三说的辅路。那路比旧车路窄,路面铺着层压碎了的灰砂,年头久了,坑坑洼洼,像条生满疥疮的灰蛇,从西边雾都方向弯过来,一直伸向南边看不见尽头的地方。路两侧是荒滩和盐碱地,稀稀拉拉长着些半枯的草。太阳已经全出来了,挂在东边天上,把云染成一片惨白。梁下的雾早散尽了,连露水都快晒干。江寻眯了眯眼,说:“走辅路。天一亮,巡路的也该交班了。我们贴着路边走,有沟就下沟,没沟就快过。”扁头点头:“过了前头那棵死杨树,就进南线哨站的地界。那哨站早废了,可它前头有段碎石坡,走起来咯棱响,灰皮隔着老远能听见。得绕西边,从旧引水沟里过去。”江寻说:“能绕就行。先下去。”她把老鳄扶起来,老鳄说:“你拽我胳膊,别扛了。扛着难受。”江寻就架着他一条胳膊,慢慢从梁上往下溜。下梁比上梁好一点,沙土松,能滑着下去。龚老三被苏老三和邱六一左一右半抬着,像倒一袋湿沙,一下子滑出老远。扁头在沟。
下到梁底,江寻让队伍靠着路边一处半塌的旧水沟喘了一阵。这沟大约齐腰深,底里没水,只积着层发白的碱花。沟沿上歪着几丛枯芦苇,风一吹,就沙沙地响。江寻又喂老鳄喝了点水。水壶已经空了,只剩几滴,老鳄湿了湿嘴唇便不喝了。龚老三那边,苏老三用刀背把他牙关撬开,倒进去最后一点点和着泥沙的水。龚老三喉咙动了一下,像咽了,又像没咽。他睁了睁眼,眼神散得厉害,嘴里含含糊糊叫:“苏老三……”苏老三低声说:“叫叔。”龚老三就把眼闭上了。邱六瘫在旁边,光着的那只脚已经不敢沾地,脚底全是泥和血。江寻从自己衣服上撕下块布,给他裹了。邱六看着她,像要哭,又忍住了。
歇了不到一炷香,江寻就让上路。趁天亮,路上无人,能走多远走多远。扁头在前,从旧引水沟里带着他们往南走。引水沟很浅,有些地方已经被风沙填平了,只留道凹印。众人弓着腰,踩在沟底的碱土上,走起来没有一点声音。太阳越升越高,烧得人头皮发麻。江寻那件原本就破的外套早不知道丢在哪儿了,身上只剩件贴肉的旧布衫,又被汗湿透,像第二层皮。老鳄更惨,他一路没喊饿也没喊渴,像块被风干的旧树根。倒是龚老三,时不时冒一句胡话,声音微弱,像从很远的地方漂过来的。邱六边拖他边小声哄:“三哥,就快到了,就快到了。”江寻走在前头,听了也不回头。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前头那棵死杨树出现了。它孤零零地立在路边,树身从中间裂成两半,像被人一斧子劈到底。树冠早没了,只剩几根黑枝杈朝天戳着。江寻停下,和扁头蹲在沟里望。前面就是碎石坡。日光照在坡上,那些碎石反着油亮亮的光,像一地碎玻璃。坡不长,但很陡,上了坡就是旧哨站。从梁上下来后,这是去南线的最后一关了。江寻问扁头:“绕西边怎么走?”扁头指了指沟侧一条几乎看不见的小径:“从这斜过去,贴着坡脚走,再过道小石桥。桥是石板搭的,脚踩不响。过了桥,再翻个矮墙,就是哨站后头。”江寻说:“你走过?”扁头说:“我爹以前给哨站送过盐。走的就是这条道。”江寻点头。她让苏老三带龚老三先跟扁头过去,自己和老鳄殿后。老鳄却不干:“你们先走。我和江寻后头。要响,就响我们俩,不连累前头。”江寻想说他,又没说。这时候争没意思。苏老三也明白,只低声说:“别隔太远。过了矮墙,在哨站后头那棵苦楝树旁等。”说着他和邱六架着龚老三,随扁头钻进了坡脚边那条小径。江寻扶着老鳄慢慢挪。老鳄的左腿已经一点劲都使不上,只能靠右腿和木棍,走一步,身体就斜一下。两人像一对快要散架的旧木偶,在山坡下慢慢往前移。风从坡上扫下来,卷着细砂,打在脸上像小针扎。江寻半眯着眼,只管往前走。忽然,老鳄低声道:“前头那沟里,有东西。”江寻一下站住。她望过去,小径前方一蓬枯草下,蜷着个灰黄灰黄的东西,远远看着像只大狗。再一看,又像个人,正把脑袋埋在两膝间,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啃什么。江寻浑身的血都往头顶涌。她认得那东西。活器。野了。它没发现他们,只是蹲在那儿,用一双细长的手在地上一下一下刨着,像在掏洞。江寻把老鳄按回一丛枯草后。那东西忽然停了,偏过头,鼻孔一张一合,像在闻。江寻屏住呼吸。她看见它的脸上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黑窟窿。可它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看了很久很久。久到江寻以为它已经发现他们了。然后它又低下头,继续刨地,接着整个身子一缩,钻进洞里不见了。老鳄吐出一口气,声音抖得厉害:“这地方……不能待。快走。”两人不敢再停,几乎是连滚带爬地穿过那片坡脚。等赶到哨站后墙外,江寻抬头,看见苏老三他们正蹲在苦楝树下,朝她拼命招手。她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这才松了半寸。矮墙就在眼前。墙不高,可对她来说,像道天梯。她先把老鳄托上去,自己再翻。翻过墙时,她回头看了一眼。坡脚那里,草还在动。那个东西,已经又从洞里钻出来了。正朝他们这边,慢慢爬过来。江寻没敢再看。她落进哨站后,只觉天旋地转,差点没站稳。但她没倒。她还不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