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黑水潭(1/1)
石板路到野林子边上就断了。草长得比人还高,绿得发黑,密匝匝地挤在路两边,像两道沉默的墙。扁头猫着腰,从草间一条野物踩出来的小径钻进去,走得极轻。江寻扶着老鳄,跟在他后头。苏老三和邱六架着龚老三,三个人跌跌撞撞,像四只从暴雨里爬出来的泥耗子。林子里阴得厉害,天光从头顶漏下来,一束一束的,照得地上的水洼闪着油光。没有鸟叫,也没有虫鸣,只有他们踩断草茎时发出的极轻的“啪啪”声,像在给这座旧林子数脚步声。
走了不知多久,扁头忽然站住。他侧过身,指指前头:“黑水塘。”江寻从他肩上望过去。前面林子一下断了,像被谁从中间撕开一条大口子。口子外是片灰黑色的水洼,东西向长长地横着,水面静得发蓝,像块被烟熏过的旧玻璃。塘边长满一丛丛半人高的灰绿色野草,草尖上结着一层白花花的盐霜,像撒了把细盐。没有风,水面一丝波纹都没有。可也不是死水。偶尔从水底冒上来一两个气泡,咕嘟一下,又没了,像有东西在水下换气。空气里有一股说不上来的味道,像烂草、臭鱼和旧铁混在一起,又腥又寒。
“塘边有刀口草。”扁头低声说,“就在西边那几块黑石头后头。前些天还有人来采,这两天少了。那草叶厚,带刺,根上发红。捣烂了糊伤,拔脓最好。”江寻点头,把老鳄放下来,让邱六扶住,自己和苏老三弓身朝塘边摸。苏老三一手按刀,一手拨开草丛。塘边的地很软,踩上去像踩在湿透的棉被上,水从脚底慢慢渗出来,又黑又凉。两人小心翼翼地绕着水边走。江寻一路留意水面。水是黑的,看下去像看进一口深不见底的井。她总觉得水下有眼睛在跟着他们,可那水面太平了,平得像在嘲笑人。
“有刀口草。”苏老三低声说。几块黑石头后头,果然长着一小片半尺高的野草。叶子厚而窄,边缘生着细刺,根茎处泛着一圈暗红。苏老三蹲下,用刀割下十几株,又把根上的泥抖了抖。江寻把草接过来,用布包了,正想往回走,忽然眼角瞥见水塘对面有什么动了一下。她猛地回头。对面塘边,一棵歪脖子死树下,灰白色的一个人影一晃,闪进了草里。江寻心头一凛。那人影她太熟了。泥鳅。他还是跟来了。苏老三也看见了,握刀的手一紧。江寻按了下他,低声说:“别追。他既不现身,就由他。”苏老三皱着眉,点头。两人带着刀口草从塘边退回林子,脚步比来时快了许多。等他们回到众人歇脚的地方,老鳄已经有些昏沉了,背靠着棵半倒的野槐,嘴角发黑,出气像拉丝。江寻把刀口草交给邱六,说:“嚼烂。”邱六把草塞进嘴里,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可还是死命嚼,嚼得嘴角泛绿沫,再吐到干净布上。江寻把草泥敷在老鳄的伤口上。老鳄“啊”地叫了一声,浑身都绷直了,像被烙铁烫了。江寻死死按住他腿,说:“忍一忍,这是好东西。”老鳄满头大汗,牙咬得“咯嘣咯嘣”响,却不再叫。敷完老鳄,又给龚老三敷。龚老三已经没力气喊了,只从喉咙里挤出几声极低的呜咽,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江寻喂他点水,他吞不下,全顺着下巴流下来。江寻看着,眼圈发热,可她没让泪掉下来。她只是把水壶收了,转过身,对扁头说:“找过塘的路。我们得赶紧走。这地方不能过夜。”
扁头去探路,回来得很快,脸上却不好看。他说:“西边有条窄埂,能过塘。可埂上有鞋印。不是咱们的,也不是灰皮的。像今天早上踩的。”江寻心里沉了一下。软底鞋印?还是光脚?扁头用手比划:“五个指头都能看见。不是鞋。是光脚。”光脚。泥鳅。他也从那儿过了,还是别人?江寻没说话。她把刀往腰后插了插,说:“过。趁天没黑。”几个人收拾停当,跟着扁头往西走。过塘的窄埂窄得只容一人,两边都是黑水。水面上不知何时浮起一层薄薄的灰雾,贴着水面,像谁在低低地呵气。江寻走在最后,眼睛一直盯着前头。龚老三被苏老三和邱六架着,两脚拖在埂上,像条死去的鱼。老鳄倒还清醒,自己拄着棍,一步步往前挪,脚底一滑,差些栽进塘里。江寻一把揪住他,两人都在埂上晃了晃,像要一起掉下去。她死死拽着老鳄的胳膊,低声说:“别看水。看前头。”老鳄稳住身子,点点头。等他们过了埂,天已经擦黑。前面土路旁立着块半人高的界石,石头裂成两半,上头刻的什么字早磨得看不清了。只那界石后头,便是废土南线的地界。江寻站在界石前,回头看了看。黑水塘在暮色里缩成一小片幽暗的水光,像只半开半合的鬼眼。水塘对岸,她似乎又看见那个灰白色的人影,远远地立着,像在目送他们,又像在等他们回头。她没回头,只对众人说:“走。”然后扶着老鳄,一步一步跨过了界石。南边的风又干又暖,吹得人眼睛发涩。江寻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但她知道,过了这条线,至少今晚,他们能找个干燥些的地方,好好喘口气。黑水塘已经被甩在身后了。可那塘边的眼睛,还搁在她后脖颈上,一眨不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