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南行(1/1)
天还没亮透,江寻就把人都叫醒了。
车窝子里冷得像地窖,老鳄身上的旧外套让露水打得半湿。他睁开眼,先看江寻,再看自己的腿。伤口上的刀口草已经干成一层黑褐色的硬壳,像贴在肉上的旧树皮。江寻蹲下看了一会儿,没说话,只把昨晚从黑水塘边带回来的草叶子又嚼了些,重新敷上去。老鳄没哼,只把牙关咬了咬,自己从地上撑起来,动作比前两日利索了些,可脸色还是灰扑扑的,像糊了层灶灰。
龚老三还昏着,体温下去了些,能自己喝两口水了。邱六拿湿布一点一点擦他胳膊,又帮他把衣襟理正。苏老三从外头转回来,说:“后半夜有个东西从车窝子后头过了趟,天亮又折回去了。看脚痕像条大狗,可几个步子又像人。没停,绕道走了。”江寻说:“是泥鳅。他昨晚来报的信。镇子不能进了,他让我们别去。”苏老三不说话了。他蹲下来,把那截草绳在鞋底上蹭,像在借这个动作想事。过了会儿,他说:“不进镇子,就得往更南边绕。南线官道是灰皮巡逻的主路,我们只能走野地。这片野地我不熟。”他看向扁头。扁头刚把脸从膝盖里抬起来,眼睛肿得像桃,却还硬撑着:“南线以南,有大片旧盐畦,荒了好多年。盐畦再往南,有个被沙埋了大半的村子,叫苦井村。村里没人了,但北边逃难的人有时候在那儿落过脚。我知道去苦井村的路,可那边也常有人来。灰皮偶尔从西边顺路过去,不专门搜。”江寻问:“苦井村有井?”扁头说:“有井,水是苦的,能喝。村里后头有几间半塌的土屋,能躲雨。别的就没了。”江寻说:“就去苦井村。我们先到那儿,把老鳄和龚老三安顿下来,再想法子找药。”她转向苏老三:“这南边你有没有能投的人?”苏老三摇头:“南线一带,有旧人面,可我多年没走动,不知还在不在。苦井村北边有个独户,姓巩,以前在盐畦养过狗。我若没记错,他该还在。那人我信不过,但他手里常有盐货和旧药。”江寻说:“先到苦井村。姓巩的,看情况再说。”
天明了,众人从车窝子里出来。路上还是空荡荡的,只有风把草灰卷成几个小旋,擦着地皮滚。扁头带着他们走野地,尽量不压官道。他专挑那些水冲出来的小沟走,或者借着一蓬蓬半人高的干草当掩护。江寻扶着老鳄,老鳄一手拄棍,一手搭着江寻的肩,走得像根被风反复吹折又没断的树枝。苏老三和邱六架着龚老三,四个人跟在最后。龚老三半醒半昏,偶尔自己倒两步,多数时候全靠人拖。邱六那只裹着布的伤脚已经渗出血来,在沙地上留下一串浅红的印子。江寻看在眼里,没说什么。她也知道,这时候叫谁停下,都是让全队人停下。
走到快正午,太阳火辣辣地晒下来。野地里没有一棵能遮阴的树,连草都矮了下去,像被天光压扁了。江寻他们寻了道浅沟,坐下歇。沟是干的,沟壁上还留着被水冲出的小洞,有些洞里塞着风干的蛇蜕。江寻给老鳄喂水,水壶里没多少了,她只把壶口在他唇上沾了沾。老鳄仰了仰头,说:“苦井村还远吗?”扁头说:“再走小半天。天黑前能到。”老鳄点点头,又慢慢闭上了眼。江寻坐在他旁边,把刀从腰后解下来,放在地上。她忽然觉得后腰空得厉害,像少了根骨头。她想,也许是从矿区出来得太久了,久到这把刀都长在了她身上。这时,邱六忽然小声叫:“零姐,三哥……三哥他……”江寻赶紧过去。龚老三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眼睛睁得很大,直勾勾看着天,嘴里不停地说:“黑水……黑水漫过来了。”江寻按他额头,叫他的名字。他像才回过神来,慢慢把眼珠转向她,说:“零姐,我看见我爹了。”江寻的手一顿。龚老三又说:“他说我命硬,叫我别死在这路上。”说完,他眼泪就顺着太阳穴淌下来,流进耳朵里。江寻把他头抬起来一点,用自己的袖子给他擦。她说:“你爹说得对。你命硬,死不了。”龚老三便又闭上眼,像得了什么救令。江寻抬头,看见苏老三正别过脸去,用指头使劲抹了下眼角。邱六把脑袋埋在两膝里。只有扁头还蹲在高处,朝南边张望。过了一会儿,他说:“能走。我瞅见几棵苦柳了,往那边去就是旧盐畦。”江寻应了声,把龚老三扶起来。一行人又动了起来,朝南边那片苦柳走。路越来越不像路,地面泛白,像铺了层薄薄的盐。脚踩上去,沙沙地响,像走在别人的骨灰上。江寻想,这废土南线,树少人稀,却是他们现在唯一能走的方向。天快黑时,他们到了苦井村外。几棵半死的苦柳稀稀拉拉地立在村口,像几根没烧完的香。村子的土墙早塌了大半,在暮色里像一列列不规则的断牙。扁头先摸进去,转了一圈出来,说:“没人。北边第三间屋还有半片房顶,墙也厚。能住。”江寻便带人过去。那屋子果然还像个屋样。门框还在,窗洞用旧木板堵着,半边房顶盖着干草和泥。屋里铺着层薄草,东墙根有黑灰,像以前烧过火。江寻把老鳄安置在草上,又让邱六给龚老三垫了软草。苏老三从外头拣来几块石头,在门口围了个小火灶,从包里摸出最后几根火柴。他手抖得厉害,划了三根才着。火光一明,屋里的人脸都暖起来。江寻看着那团火,忽然说:“苏老三,你说那姓巩的,能信不?”苏老三没抬头:“信不信,他都比灰皮强。”江寻没再问。她靠在墙边,把矿核从怀里摸出来。那东西温温的,像一块被手心捂热的玉。她没有打开裹布,只把鼻子凑近闻了闻。有股很淡很淡的烟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她把矿核放回去,闭上了眼。这一夜,许是能睡个整觉了。可江寻不敢睡死。火苗跳着,把她的影子映在泥墙上。外头,风从村口吹进来,吹过那些半塌的土墙,像一声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她知道,苦井村也不是久留之地。但至少今夜,他们还能围着一小堆火,听风从房顶上走过去。她决定明天早上,去北边找那姓巩的。在这南线,多一个信不过的人,也比多一个敌人强。火渐渐小了,龚老三在睡梦里抽泣了一声,又安静下去。月亮从窗洞外照进来,落在地上,像块薄薄的寒霜。江寻半睁着眼,望着那寒霜,心里一遍一遍地过着从矿区到这儿的每一条路。她知道,这些路,哪一条都不是白走的。等天亮了,她再把他们带到更远的地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