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荒草(1/1)
沙坝后头的荒草又密又高,人一钻进去,就像被吞了。草叶干硬,带着细密的锯齿,擦在手腕和小腿上,拉出一道道极浅的白痕。海风被挡在外面,四野静得叫人心里发空,只偶尔有草茎折断的“啪”声,像在很远的地方有人踩着干柴走。江寻用短刀开路,扁头跟在她身后,其余人一个挨一个,像潜行在一片灰黄色的野海里。
龚老三走了没多远就不行了。刚才在雾里的那点精神像被太阳一晒,全蒸成了冷汗。他半挂在邱六和苏老三身上,脚软得拖在草根上,像条被水泡胀的旧缆绳。邱六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那只光脚在草里划着,血混着泥,黏成一团,可他还是一声不吭地架着龚老三。苏老三偶尔低声说一句“慢点”,不再多言。这路太长了,话都磨尽了。
老鳄倒比江寻想得要硬。他撑棍的手背暴着青筋,像从干土里翻出来的老树根。江寻几次要扶他,他都说“我自己来”。江寻知道他这脾气,不再强扶,只跟在他侧后,防他栽下去。老鳄走不多时,忽然“嗤”地笑了一下。江寻侧头,见他正低头看自己的棍子,说:“这棍子比我还旧。你瞧瞧,头都磨圆了。”江寻没接他的闲话。老鳄便自顾自地说下去:“等安顿下来,给我找把刀。这种棍子,看着硬,其实一碰石头就折。我还是使刀踏实。”江寻说:“到地方再说。”老鳄“嗯”了一声,像得了应许,又闷头走。
走了约莫一个钟头,荒草渐渐矮了下去,露出大片灰黄色的沙地。沙地上生着些不知名的硬刺草,东一蓬西一蓬,像被随手插在土里的旧扫帚。天光比早晨亮了些,可云仍厚,偶尔从云缝里漏下几道白光,像天上裂了口子。江寻抬手遮了下眼,看见前头沙地上隐约有条浅沟。她问扁头:“这沟通哪儿?”扁头跑去看了两眼,回来说:“老渠,早没水了。一直通到南边一道土坎下头。那边有片旧营地,是以前海防队的窝,早废了。”他舔了下干皮,说:“不过那地方,鬼气重。南线的人说后半夜能听见号声。”江寻没理这些。她只觉得大伙儿得在太阳更高前找个能遮阴的地儿。老鳄那伤腿不能在毒日头下再蒸。她让扁头带路,沿老渠走。渠不深,两壁的土又干又酥,踩上去簌簌地掉渣。渠底软硬不一,有的地方还残留着薄薄的盐皮,像结了层霜。他们像一串在旧沟里移动的蚂蚁,慢慢朝土坎逼近。
土坎下头果然有片旧营地。几排灰白色的营房横在沙地上,像被谁踩了一脚,歪歪斜斜,门窗全无。房顶大都还架着,像张着嘴的旧蚌。营地四周围着半圈铁丝网,大多趴在土里,只剩几根木桩孤零零立着。江寻让苏老三先进去看看。苏老三猫着腰,像条灰皮老犬,进了最近那排营房。过了一会儿,他探出来,招招手,表示能进。众人鱼贯而入。营房里有股很浓的土腥气,混着干草和海盐味。地上散着几块破木板和一堆堆干草,像有人住过,又走了很久。江寻把老鳄安置在一处墙角,又让龚老三躺在软草上。邱六一下坐倒在地,说:“零姐,我脚疼。”江寻过去看。邱六那只脚底已经烂得不像话,黑泥和血粘在一起,脚心一道极深的口子,像被石片割的。江寻把自己仅剩的半截干净布拿下来,用海泥给他敷了,又裹上。邱六疼得直咬牙,可没哭。江寻拍了拍他肩膀,说:“好样的。”邱六“嗯”了声,眼睛亮了亮。
扁头说这营地后头有口老井。江寻跟过去看。井口用石板盖着,只露个碗大的孔。她把耳朵凑近听,有极轻的水汽往上飘。她说:“别开。水太深,没桶。”扁头说:“知道。就听听。有水,人心里不慌。”江寻笑了下,很短,又收回去了。她刚要走,忽然看见井口旁沙地上有几行新印子。极淡极细,像蛇爬过。她蹲下来看。扁头也跟过来,只看一眼,脸就白了,说:“这不是蛇。是蛭。荒草里最毒的那种。晚上才出来,白天钻沙。”江寻问:“附近有蛭窝?”扁头说:“老渠里就有。所以这营地以前没人敢住。咱们得在屋里睡,别沾地。”江寻点头。她回到营地,把扁头的话跟苏老三说了。苏老三又去检查了营房四角,用草把几处地缝塞了。老鳄听完,说:“怕个球。蛭不蛭的,总比雾里那帮人好对付。”江寻没反驳。她给众人分了最后几片干粮,自己只嚼了几根草根。太阳从窗口斜进来,把营房里的灰土照得金黄。江寻靠墙坐着,怀里矿核轻轻跳着,像也累了。她把矿核拿出来,搁在膝盖上。黑布一角滑开,红光落在地上,像一小片会呼吸的晚霞。龚老三迷迷糊糊看过来,说:“真好看。像老家灶膛里的火。”江寻没应,只把那点红光又捂住了。她望着外头渐渐偏西的日头,心里清楚,这地方待不长久。夜里若真有蛭,又得点着火守。可今夜,至少还有四面墙和半顶房。比前几天野地强多了。她闭上眼,没睡,就养着神。风从旧窗眼里钻进来,把地上的干草吹得一抖一抖。像这废土上,还有人在轻轻翻动一页旧纸。江寻就在这页旧纸旁边,等着天重新黑下去,再把剩下的人带向更南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