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高滩(1/1)
高滩上的风比海线小些,像被几道草坡和旧沙坝筛过一遍,不再那么割脸。可夜里还是冷。那种冷不是北边废土上的干冷,而是从海水深处泛上来的湿冷,悄悄往人骨头缝里钻。江寻把火堆生得比前夜大些,让火光把几个人的脸都照得暖洋洋的。没人大声说话,都像被白天的旧闸抽空了,连龚老三也不再嘟囔了,只睁着眼看火,像要在火里找出点什么。
老鳄靠着一蓬半枯的海草,那条伤腿搁在江寻给他叠好的草堆上。他偶尔动一下脚趾头,像在确认那腿还连着自己。江寻解开布条看,伤口比白天又瘪下去一些,周围的红肿消了些,只是那皮肉仍旧发黑,像叫海风腌坏了。她重新敷上刀口草,动作很轻。老鳄低头看她,说:“你比你爹强。”江寻手上一停。老鳄又说:“叶永年那人,心里弯绕多,遇事总要先算三步。你不像他。你是一步都不退。”江寻把布条系好,抬起头:“我也想算,算什么用?这滩上哪有路可算。”老鳄“嘿”了一声,不再说。
苏老三过来,把最后几块从废船坡带下来的烂木板添进火里。木板早被海水泡透了,一进火,“嗤嗤”地响,冒出白白的水汽,像在哭。他坐下,说:“明天再走一天,能出这片海线地。再往南,地就干了。那边旧称南苇塘,现在苇子也没剩多少,只剩些硬草棵。过了南苇塘,有小村落,叫石埠集。”江寻问:“集上有人?”苏老三说:“有。但和南集不一样。石埠集是野户和赶海人自己凑的,灰衣人轻易不进去。那地方认货不认人。我们这样,进去不难,就怕货不够。”江寻摸了摸那半罐水和几块刀口草,没说话。货,他们几乎没有。剩下的一把刀、半截酒、几块盐壳,怕是连过夜都难。苏老三看她神色,说:“也不能空手。明日路上若遇上鱼皮螺壳,都能捡。那东西在石埠集能换口粮。”江寻点头,让大家先歇。邱六和扁头已经挤在草堆上睡过去了。龚老三也合上眼,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像怕惊动伤口。江寻把自己的外套脱下来,盖在他身上。她只剩一件单衣,风一吹,身上就起细细的鸡皮疙瘩。可她不觉得冷。心口那枚矿核像团小小的火,正替她暖着。
夜越深,海越静。潮声从远到近,又慢慢退远,像巨兽在滩外来回踱步。江寻没怎么睡,只坐在火边添草。后半夜,她听见高滩什么在沙地上拖行,又像有无数细小的脚在爬。她一下坐直,握紧刀。火堆正亮,把周围几尺照得清楚。老鳄没醒,苏老三却已经睁开眼,手摸向刀柄。两人对了个眼色,都不动。那声音从东边绕到南边,又停了。江寻屏息。过了好一会儿,才从草坡后头传来两声极低的“咕噜”,像猫,又像小孩。扁头迷迷糊糊翻了个身,说:“别叫……”又睡沉了。江寻轻手轻脚站起,朝那方向走了几步。苏老三跟上来,用刀尖拨开一丛海草。草后是片被风抹平的湿沙,什么也没有。只在沙面上,留着一道长长的凹痕,像有人被什么东西拖着从这里经过。凹痕从坡下一直延伸到海线边,没进水里,看不见了。江寻蹲下,摸了摸那凹痕边缘。沙粒湿润,带着一点淡红的卤水。她直起腰,望向海面。海黑得发沉,浪声像含在喉咙里的闷响。她知道,这滩涂上不止他们。也许是活器,也许是别的东西,也许就是这片海自己在动。她没有声张,只和苏老三退回火边。老鳄已经醒了,正半抬着头看他们。江寻过去,轻声说:“没什么。海风刮的。”老鳄看了她一眼,像不信,可也没再问,只慢慢又闭上了眼。
天快亮时,江寻把人都叫醒。火堆已经熄了,灰里还温着。龚老三醒得最晚,叫了两声才睁眼,脸色仍是白,可说话有了些力气。邱六把东西收拾好。扁头跑到高滩边望了望,说:“今天风小。能走。”江寻点头,带着众人离开高滩,朝南苇塘方向走。海风从背后推来,像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送他们。江寻边走边留意四周。那梦一般的海还在左手边,灰白,遥远,像一片永远也走不近的旧梦。她不知道前面还有多少这样的滩涂。可她知道,只要脚下还有沙可踩,就有路。而只要有路,这些剩下的人,就还能跟着她,再往南,走一程。海在风里低低地响,像在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