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6章 暗路(1/1)
苏老三和邱六回来时,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两人都灰扑扑的,邱六怀里抱着一小包用破布裹着的东西,是半袋碾碎的高粱和几根风干的咸菜条。苏老三脸色不太好看,一进庙门就朝江寻使了个眼色。江寻会意,把老鳄和龚老三安顿好,跟着苏老三走到正殿角落。苏老三低声说:“南门口不能待了。北边的灰衣人过河了,已经摸到离这儿不到十几里的旧货场。村里几个怕事的,正商量给他们带路。咱们今晚必须走。”江寻点头,把在村西捡到那女人的事也说了。苏老三朝那女人看了一眼,说:“北边来的?那更留不得。灰衣人若追她,咱们就是被顺手牵的羊。”江寻说:“今晚就走。你下午去弄点盐和水。大沙地没水,得备足。”苏老三应了声,又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说:“关大夫给的,说能提气。让你给龚老三吃。”江寻接过,没多问。
那女人被喂了几口水后,慢慢醒了。她姓骆,是从北边一个叫“灰井”的小站逃出来的。灰衣人抓了她男人去带路,她一个人往南跑了三天,路上跌进沙沟,才摸到南门口。她说话又轻又慢,像从嗓子深处一点点往外拽。老鳄在旁听,越听脸越阴,最后说:“灰衣人眼里,带路就是干活,干完了灭口。他们不会留活口。”骆女人听了,把脸埋进膝里,身子抖了好一阵。江寻没说什么,只把剩下半碗水放在她旁边。这种时候,安慰话比沙子还碎。邱六蹲在骆女人身边,小声问:“你饿不饿?”骆女人摇头,又点点头。邱六就把自己那份杂粮糊糊分了她一半。江寻看了,没拦。
下午,苏老三又出去一趟,回来时带了三只半旧的水囊和一个鼓囊囊的布袋。他说:“关大夫给了一小包盐,两截草烛。村里有人想跟咱们一起走,我没应。人多了招眼。”江寻说:“今晚子夜走。从村南的小路下沙地。”苏老三迟疑了下,说:“南边的大沙地,白天像蒸笼,夜里像冰窖。没有向导,走不出多远。可要是灰衣人真进了村,咱们也只能赌了。”江寻嗯了声。她走到庙门口,又看了眼天。太阳已经西沉,把村子照成一大片旧黄色。土路上有孩子跑过,也有几个男人拉着板车朝北走,像去接人。那板车空空的,轮子“吱扭吱扭”,像在给这村子敲丧锣。江寻知道,那些人不是去接灰衣人的,就是去躲灰衣人的。无论哪样,这村子今晚都不会安生了。
天擦黑时,江寻让众人把东西收拾停当。老鳄的腿又敷了一次药,用破布缠得结结实实。他站起来试了两步,说:“能走。”江寻没说什么,只把一根从庙后捡来的粗木杖递给他,比原来那根更趁手。龚老三也起来了,脸色在暮色里看不大清,但眼睛有神些了。他吃了关大夫给的药粉,说嘴里发苦,可胸口没那么胀了。江寻让邱六和扁头把最后几把草塞满包裹。骆女人也被江寻塞了半块干粮。她抓着江寻的手,说:“我跟你们走。我能走。”江寻看她腿都在打摆,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天更黑了,月亮被云蒙着。庙里火堆压得只剩几点红。江寻让大家分几拨摸出庙门。她走在最后,和白天从村里捡来的骆女人一起。苏老三和邱六扶着龚老三,老鳄自己拄着双杖,扁头在前头探路。一行人贴着土路西侧的墙根,像一队借着夜色南逃的野灵,慢慢朝村南口移动。经过关大夫门前时,江寻见那两棵臭椿下头站着个人,细细瘦瘦的,像关大夫。他没说话,只朝他们抬了抬手,又退回屋去。江寻没停,只把那手势记在心里。那是送,也是劝。村南口外,沙地已经现出灰白色的边,像一大片无声的旧海。风从沙地上吹来,凉而干,像要把人身上所有水分都抽走。江寻站住,回头看了一眼南门口。几星灯火还亮着,像在黑暗里打盹。她转过身,带着众人,慢慢踏进了大沙地。沙地又软又深,一脚下去,就没了脚面。老鳄走得艰难,江寻回手拽住他。他没有说话,只把木杖又往前探了探。沙在风里飞起来,像一层层极薄的雾。江寻想,他们从北方的矿区走到南方的沙地,像一支被风吹散的旧队伍,硬是又聚在了一起。现在,灰衣人就在后头。他们不能再回头了。只能往南,往更深、更干、更冷的地方走。天快黑尽了。只有他们脚下,沙子在轻轻响着,像在说:来,往这来。往前,别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