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沙包（1/1）

江寻他们往南走了约莫百步，便看见几座发白的沙包。那沙包不高，像几头伏在铁沙地里的老驼，背脊被风磨得又光又圆，顶端还挑着几簇干得发脆的草穗。江寻挑了个最大的沙包，让众人转到背风面坐下。那里沙地稍硬，风从北边来，被沙包一挡，分作两股，从两旁绕过去，人倒像坐在风眼里，总算能喘上口气。

龚老三已经累得说不出话，一坐下就把头埋进膝盖里，半天不抬。邱六和骆女人一左一右靠着他，像两片贴着墙根的破布。苏老三没坐，站在沙包顶上朝北望。江寻知道他望什么。老鳄还留在那边，离灰衣人的车阵不远。苏老三望了一阵，从沙包上滑下来，低声说：“北边没烟，也没枪声。”江寻“嗯”了一声。没声，就是还没出事。可这没声，也沉得让人心慌。她不敢往深里想。往深里想，这沙地能把她整个人都吞了。

她从怀里摸出矿核。这一路它都静得出奇，像被这沙海捂热了，跳得极慢，又深又沉。江寻没把黑布掀开，只用掌心贴着，感受那一点点微温。她不知道这沙地这铁沙地有感应。但她现在没心思去寻根问底。眼前最要紧的是水、是路、是天黑之后怎么再动。苏老三把身上几个水囊集中起来。水少得可怜，只够每人两口。江寻说：“都先别喝。等天全黑了再分。”她自己也没喝。扁头蜷在沙包根下，像只睡着了的小沙狐。骆女人把龚老三的头垫在自己肩上，慢慢拍着他，像在哄一个病中的孩子。江寻看着他们，心里像有什么极软的东西动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住了。她不能软。这地方不吃软。

太阳慢慢偏西，把沙地照成一片血红。江寻半闭着眼，听风从沙包上头划过，像在低低地哭。她忽然想起老鳄一个人在那边。他没水，腿也坏着，只有一把旧匕首和一根木杖。如果天黑之后他还不过来，她要不要回去？她不知道。她想回去。可身后这帮人，再往回折一里，都可能全搭进去。老鳄当时笑呵呵地让他们走，那是他在给她省心。可她真能省得了这个心吗？她把手伸进沙里，攥了满满一把。沙粒又细又烫，从指缝漏下去，像时间，像命，像这一路走来所有留不住的东西。

天黑下来后，风小了。月亮躲在云后，只把沙包照成几团更浓更暗的影子。江寻让众人把水喝了。邱六先给龚老三喂，又给骆女人。骆女人不肯喝，推了两次，江寻说：“你不喝，半夜倒了，没人背你。”她这才抿了一小口。老鳄不在，水多出一个人份。江寻还是没动，只把自己那份倒进陶罐里，说：“给明天留一口。”扁头眼睛亮了亮，又暗下去。他们都没提老鳄，可谁都清楚，那多出的水，原是他的。江寻把陶罐塞好，别在腰后，说：“趁月亮没出来，走。”众人从沙包后出来，排成一列，贴着地皮摸黑走。扁头在前，走得像只找窝的沙鼠。苏老三和邱六架着龚老三，骆女人在旁扶，江寻殿后。没有路。只有风。风从北边来，轻而冷，像老鳄呼呼的喘气声。江寻鼻子一酸，硬忍着没回头。她知道自己不能回头。一回头，这队伍就再也走不动了。他们就这样在黑暗里往南挪，像一群被风吹散的沙粒，又像一列没有旗子的旧队。江寻抬头，看见云开了，几粒星子悬在天上，亮得发凉。她吸了吸鼻子，把矿核按得更紧，像要从它那儿借一点什么。不多时，前头出现一小片凹地，比沙地低了一截。江寻让众人下去歇脚。进了凹地，风更小了。龚老三已经醒了些，小声说：“零姐，这南边，咋没个边呢。”江寻说：“有边。再走两天，可能就到有草的地方了。”她其实不知道。可有些话，得说。龚老三“嗯”了声，像信了。江寻坐在凹地边上，把刀抽出来，插在脚前的沙里。夜里凉下来，沙地发出极轻极轻的“嘎吱”声，像一整片大地在慢慢翻身。她忽然想，要是老鳄在，这会儿一定又会说：“别怕，地翻身，摔不着咱。”她低低地骂了句什么，又像在骂自己。风从北边吹来，带着沙，和一点她不确定是不是的血腥味。她坐直了。那味道很淡，淡得像梦里的一缕烟。可她还是像被针扎了一下。她慢慢站起身，朝北望。天地一片黑，什么也看不见。只有风。她把刀从沙里拔出来，擦净了，插回鞘里。然后重新坐下，把背直直地挺着。这一夜还长。她得守到天发白。她想，天亮了，也许能在沙地上看见些什么。也许老鳄会从北边慢慢挪下来，像从前每次他掉队又赶上来那样，嘴上骂着“你们也不等我”。她等。她会等的。就像这一路，她等过那么多人，也被那么多人等过。风沙卷过凹地，像要把他们埋起来。江寻把身子往下一压，挡住风口。她没有再回头。可她的耳朵，一直朝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