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再见沈清远(2/2)
想起江千钰抱着他说的时候,他窝在江千钰怀里、对倒在地上鲜血淋漓的齐衡投来的那个得意眼神。
齐衡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发冷。
凌迟的痛仿佛又回到了身上。
那些刀口,那些撕裂的血肉,那些求死不能的时刻——全回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情绪生生压回胸腔最深处。
然后他笑了。
齐衡张开双臂,上前一步抱住了沈清远,声音扬起恰到好处的欢喜:
“我也很想你,清远。”
两个人抱在一起的瞬间,齐衡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那双眼睛里翻涌出的恨意,浓得几乎要滴出来。
他抱着上一世亲手把他送上凌迟刑台的人,手指搭在沈清远后背上,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里。
但他很快就松开了。
退后一步的时候,齐衡脸上的笑已经恢复如常,连眼底的恨都被压回了深渊底下。
他歪着头,看着沈清远,语气轻快:“你今天怎么来了?”
“我爹说带我来看齐伯伯。”
沈清远笑着指了指站在厅中的沈自为和齐卫严。
齐衡这才转向两位长辈,规规矩矩地行了一礼:“见过沈伯父,见过父亲。”
沈自为笑着点了点头:“衡哥儿又长高了。”
齐卫严看着自己儿子,微微颔首。
沈清远比他大两岁,身量高出一截,但沈清远看起来冒冒失失的,而齐衡行礼时身姿笔挺、不卑不亢,倒显得比沈清远还要沉稳些。
“好了,”齐卫严摆手,“你们两个小的自己去玩吧。”
齐衡应了一声,转身朝门外走。
沈清远跟在他身后,边走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这几个月的事,他父亲给他请了个新先生,凶得很,他养的一只画眉鸟飞走了,他家后院那棵枣树今年结了好多枣……
齐衡嗯嗯啊啊地应着,脚下却没有停。
就在他迈出门槛的瞬间,身后传来了沈自为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随口提起的闲话——
“对了,今日早晨我进宫汇报事宜,正巧听见国子监司业被你们御史台的监察御史王莫刑参了一本。这事你知道吗?”
齐衡的脚步猛地钉在了门槛上。
国子监司业。墨卿。
他脊背瞬间绷直,整个人像一张拉满的弓。
可他没有转身,甚至没有停顿太久。
他只是半侧过头,看向身旁的沈清远,声音自然得像什么都没听见一样。
“哎呀,我差点忘了,阿姐说有事吩咐我来着。”
齐衡拍了拍脑门,转头朝廊下站着的大良招了招手。
“大良,你先带清远去我书房等我吧。我一会儿就来。”
沈清远不疑有他,笑呵呵地跟着大良走了。
齐衡目送他转过回廊的拐角,确认脚步声彻底远了,这才悄无声息地退后半步,侧身贴在了门框旁边的墙壁上。
他的心跳得厉害,可他控制住了呼吸。
屋里的对话还在继续。
齐卫严的声音带着明显的愕然:“王莫刑?参了墨司业一本?我怎么半点风声都没听到?”
“还没正式递上去,估摸着今明两日就会呈到御前。”沈自为压低了声线,“听说参的是苛待学生……还有失德之行。”
“放屁!”齐卫严压着嗓子骂了一句,声音里有怒意也有震惊,“墨卿是什么人我比你清楚!他门下出了三个状元,门生遍布朝野。若真有什么失德之处,早就被人翻出来了。这分明是栽赃陷害!”
“老齐,”沈自为的声音沉稳下来,“我来就是为这事。王莫刑是你御史台的人,他这个节骨眼上参墨司业一本,你身为御史大夫却毫不知情,你自己想想,这事蹊不蹊跷?”
齐卫严沉默了几息,像是在消化这个消息。
片刻后,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方才沉了几分:“你是说……他身后有人?”
“这话我可没说。”沈自为笑了笑,那笑意里有几分意味深长,“但王莫刑那个人,你我都清楚。他从不站队,但一旦站了,一定是替身后那位办事。这次参墨司业,明面上是冲国子监去的,可国子监养的是什么人?将来的栋梁之材。谁攥住了国子监,谁就攥住了下一茬朝堂上的好苗子。”
齐卫严重重地拍了一下桌案:“荒唐!”
“所以我才来提醒你。”沈自为的声音放缓了,“陛下这几日肯定会找你进宫问话。你是御史大夫,你手下的人参了国子监司业,陛下能不问问你的意思?”
齐卫严长叹一口气,带着压抑不住的烦躁:“那群人……手伸得也太长了。”
“所以你到时候说话千万小心。”沈自为正色道,“别急着替墨司业辩驳,也别急着保他。先看看陛下的意思,再顺着台阶下。你若是太早就站了墨司业那边,反倒把你也卷进去了。”
齐卫严沉默了很久。
再开口时,他的声音里带着几分疲倦和无奈:“知道了。多谢你特意跑这一趟。”
“你我之间,说什么谢。”沈自为笑了起来,拍了拍齐卫严的肩膀,“行了,消息送到,我也该回了。改日得空了再聚。”
“我送送你。”
椅子被推开的声音,脚步声朝门口过来。
齐衡一个激灵,飞快地后退两步,转身藏了身形。
等确定沈自为和齐卫严都离开了,齐衡才悄悄走了出来。
随后他转身离去。
他往回走的路上,步子比来时慢了很多,每一步都踩着脑子里飞速翻涌的念头。
进宫。
陛下会召父亲进宫问话。
只要他跟着去了,只要他站在殿上,他一定能找到机会……
齐衡攥紧了拳头。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
上一世墨卿含冤离京,他那时候还小,什么都做不了。
可这一世,他不但要做,还要做得漂亮——救下墨卿,拜入他门下,从今往后堂堂正正地走那条青云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