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种痘（2/2）

他攥着袖口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退后半步，偏头看向齐衡。

齐衡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听着那些声音一层一层地叠起来，叠成一面密不透风的墙。

然后他开口了。

“我来。”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像一块石头投进沸水里，没有压过人群的喧哗，可那句话本身像是有重量，让它周围的人先是安静下来，然后安静像涟漪一样一层一层地往外扩散开去。

“我不拿你们做试验。我以身作则，先试。”

齐衡走到桌案前面坐下来，把左臂的袖子往上一推，露出小臂。

他偏头朝桌案后面的郎中微微点了一下头：“来吧。”

郎中愣住了，他看了看齐衡，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江召乾：“公子……”

“我说来。”齐衡的声音平稳，像是已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了。

郎中沉默了一息，还是拿起竹签蘸了瓷瓶里的粉末，在他小臂外侧划了一道极浅的口子，那层薄薄的血珠渗出来，然后他把粉末敷在伤口上，用棉布盖住了。

齐衡全程没有动，也没有皱一下眉头。他坐在那儿，像一个正在完成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情的人，人群彻底安静了。

齐衡站起来，把袖子放下来遮住了那块棉布，转过身面对着那些正在看着他的百姓。

他没有喊，也没有激动，只是用一种不高不低、每一个人都能听清的声音说了下去：

“现在封了城，外面的人进不来，里面的人出不去。镇东那几间屋子里的人，一日比一日多。你们就算今天不种痘，十天半个月之后，你们身边的人也会有染上的可能。到时候没有药、没有郎中、没有外援……你们靠什么撑过去？”

他顿了一下，继续道：“那个法子你们没见过，所以你们不信，这我能理解。可是你们想过没有……如果不试，你们只有一条路。试了，至少还有一线生机。我不是要你们替我冒险，我是要你们替自己的命博一次。”

风把人群里几片落叶卷起来，打了一个旋又落在地上，没有人说话。

安静持续了几息，然后有人从人群里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十七八岁的少年，穿着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旧衣裳，瘦削的肩膀微微有些往下塌，可他的步子迈得很稳。

他走到桌案前面，二话不说挽起袖子把胳膊伸了过去：

“公子说得对，反正不管怎么样都是死，不如试试，还能搏一线生机！”

他转头看了齐衡一眼，咧嘴笑了一下。

“而且……你一个世家公子你都没躲，我凭什么躲！”

他旁边的几个年轻人互相看了几眼，然后一个接一个地站了出来。

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他们走到桌案前，挽起袖子，露出胳膊。

人群里有人开始往前移动了，先是零零星星的几个，然后越来越多，像是堤坝上被凿开了一道口子，水开始从那道口子里流出来，一开始是细流，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多。

有人还在犹豫，有人站在原地看着前面的人走过去又走回来，有人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怀里的孩子，然后咬咬牙把孩子递给了旁边的人。

县衙门前这片空地，从方才的嘈杂和混乱变成了一种有序的、带着沉默力量的队列。

齐衡站在桌案旁边看着那些人一个接一个地走上来。

他看见那个抱着孩子的妇人把胳膊伸了出来，那孩子在她怀里睡得正沉。

看见了先前嚷得最厉害的那个老妇人，低着头排在队伍末尾。

江召乾也走到了另一张桌案前面，一个下人拦了一下：

“殿下，您身子金贵……”

“来。”江召乾说着自己把袖子推了上去，“他们两个都种了，我有什么种不得的？”

那下人踌躇了片刻，还是拿起了竹签。

江召乾的目光落在人群中那些正在排队的百姓身上，他感受到自己小臂上那一阵极短暂的刺痛，没有动，也没有说话，只是继续看着那些正在朝他这边看过来的目光。

人群里一些极端抗拒者见到这一幕心里也松懈了不少……连金尊玉贵的皇子都种了……他们这些平头老百姓还有什么好怕的。

木槿一直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她靠在县衙门口的门框上，看着那些正在排队的人，看着齐衡和江召乾并排坐在桌案后面的样子，低头笑了一下，那笑意很短，像风吹过水面又平了，然后她从袖中掏出一块干净的帕子递给了旁边那个刚刚种完痘、正低头擦拭伤口的小孩。

小孩的母亲朝她弯了弯腰，像是想说什么，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是攥着那块帕子转身走了。

日头渐渐升高了，把县衙门前那片空地的影子从西边慢慢拉回到脚下，又慢慢向东边拉了过去。

几个郎中一直在重复着同一个动作，一抬头看一眼队伍的长度，发现排队的百姓并没有减少多少，他低下头继续手里的动作。

窗边的齐衡看了一眼排队的百姓，至少得忙到天黑才能结束了。

齐衡偏过头来，他的衣袖还卷着，露出小臂上那层薄薄的棉布。

日光透过树叶的缝隙落在他手臂上，像一层碎金，正落在他那片新添的伤口上方。

他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放下袖子遮住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