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发现山寨（2/2）

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连主簿都没说。

他沿着山路走了一个多时辰，在灌木丛掩映的地方停下来，透过树丛的缝隙看见了那座寨子。

他让衙役在山腰等着，自己又靠近了一些，躲在一棵老松树后面，从枝叶的缝隙里望了过去。

寨门半敞着，里面有人在走动。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妇人正蹲在井台旁边洗菜，动作很慢，像是腰不太好，洗一会儿就直起身来捶两下。

她旁边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着什么，嘴里哼着一首不成调的曲子。

更远一些的地方，几个年轻人正在搬动柴火，身上穿着打满补丁的衣裳。

有人挑着水桶从寨门里走出来，桶里的水晃动着，洒了一点在门槛上。

没有人拿刀，没有人站岗，没有人巡逻。

小孩的笑声从寨子深处传出来——几个孩子正在追着一只黄狗跑，笑声脆生生的，被风送过来，落在沈清远耳朵里清清楚楚。

一个看起来四十出头的男人正蹲在木桩旁边劈柴，动作不紧不慢的。

一个年轻妇人抱着一个襁褓坐在门槛上晒太阳，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嘴角弯着。

沈清远蹲在那棵老松树后面看了很久。

他看见那些老人和孩子的面孔，看见那些旧衣裳和漏风的屋顶，看见正在烧火的灶台和挂在那里晾晒的干菜，看见那几个人进进出出时互相打招呼的姿态。

他慢慢地皱起了眉，然后又慢慢松开。

他看明白这是怎么回事了……那些所谓山匪，根本就是一群活不下去的难民。

老弱妇孺，残兵败将，上山抱团取暖，勉强活着而已。

齐衡不是跟他们勾结，齐衡是被这群人打动了。

那些粮不是通匪，是赈济。

沈清远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转身沿着来路下山了。

他走过山腰时那个衙役正蹲在路边等他：“大人，看完了？”

沈清远“嗯”了一声：“下山吧。”

他在心里把这件事又过了一遍，结论很清晰：齐衡确实往山寨送了粮，这一点洗不掉。至于他为什么送……出于恻隐也好，出于收买人心也好，都不重要了。

御史台的折子不写动机，只写事实。

而事实就是，齐衡私自往山匪窝里运粮，与朝廷定性为匪的人有往来，包庇通匪。

够了。

沈清远下山的脚步比上山时轻快了一些。

他没有注意到，在他身后那棵老松树的另一侧，一个穿着旧布衣的人正背靠树干蹲着，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像是在等人走远。

阿武看着沈清远的背影消失在山道拐弯处，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草屑，转身朝寨子的方向走去。

当天傍晚，齐衡坐在县衙那间临时关押他的偏房里，窗台上放着一碗已经凉透了的粥，他没有碰。

暮色正从窗棂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薄薄的暗蓝色。

廊道里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开门的声音，江召乾站在门口。

他没有进来，隔着门框微微侧着头：“他上山了。”

齐衡靠在墙角的稻草上，偏过头来看他：“什么时候？”

“今天早上。天刚亮就出发了，带了县衙一个认路的衙役。”江召乾顿了一下，“他在寨子外面看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然后就下山了。”

江召乾的声音不高：“他下山的时候脚步很轻快。”

齐衡没有笑，他垂着眼睛像是在想什么：

“很多事情就是这样的。如果我们越是想方设法的去掩饰山寨里的倪安年，他就越是觉得事情不简单，越是会深究，越是容易查出倪安年就是周虎的事实。反而像现在这样，让他自己发现，让他自己去看，他反而会放松警惕，反而会觉得事情简单，不会深想。”

江召乾站在门口沉默了一会儿：“你的意思是，他会因为看到那些老弱妇孺，就以为寨子里没有更重要的事了？”

齐衡：“他会以为我护着山寨是因为心软，是因为被那些难民打动了，而不是因为山寨里藏着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齐衡的声音很平：“他会觉得这是一条坐实通匪罪名的铁证。”

他抬起头看了江召乾一眼，继续道：

“有时候最安全的藏法，就是把东西摆在别人能看到的地方，让他们自己觉得自己很聪明，已经看到了全部。”

江召乾没有接话。

他看了齐衡一会儿。随后看向台子上那碗凉了的粥，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粥皮。

江召乾：“粥凉了，我让人给你换一碗来。”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沿着廊道渐渐远去，很快消失在院子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