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章 升龙(2/2)
亓官玉在升龙住了十天。
十天里,他每天出门,走遍了升龙城的大街小巷。粮食市场在城东,大米一石三钱银子——比广东便宜一半还多。铜料市场在城西,铜锭每斤五分银子——只有广东的三成。
他在铜料市场蹲了半个时辰,看着那些铜锭被搬上牛车运往城外,心里盘算着:亓官记的炮场需要铜,做炮管的配料,弹壳、引信、火帽——这些东西都需要铜。从升龙运铜回金利,比在广东本地买便宜太多了。
他又去了升龙城里的几家大明商号。福源号是最大的一家,但不是唯一的一家。
潮州人、广州人、漳州人、泉州人,各有各的商号,各有各的门路。亓官玉一家一家地走,不卖货,只聊市场、聊行情、聊交趾的局势。
交趾南北两朝打了这么多年,莫朝占着升龙,黎朝占着清化,谁也灭不了谁。莫朝需要兵器、火药、粮食,黎朝也需要。
亓官记有钢炮、有火药、有白糖、有百味鲜,卖给出价高的一方。这话他没有对任何人说,但在他心里已经盘算了很久。
戚勇和戚安在客栈里闷了几天,忍不住了。
戚安跟在亓官玉后面走街串巷,看到什么都新鲜,什么都想问。亓官玉在一个香料摊前停下来,抓起一把胡椒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戚安凑过来问:“东家,这东西很贵吗?”
亓官玉说这东西在广东价比白银,在这里便宜一半。他把胡椒放回摊上,看着戚安那双亮闪闪的眼睛说道:“交趾不只产粮食和铜,还产胡椒、肉桂、豆蔻。这些东西运回广东,比白糖的利润还高。”
亓官玉在交趾看到了未来。
令浅每天去码头看船。他看的不只是亓官记的船,是升龙港里进出的每一条船——从哪里来的,装什么货,停几天,往哪去。
他记下了十几条船的船名和船主,画了一张升龙港的泊位图,在图上标出了每条船的停靠位置和装卸时间。
亓官玉看着那张图看了很久,问他交趾的船多不多。令浅说不算多,大明的商船更多,从广东、福建、浙江来的,每月都有好几条。
亓官玉又问莫朝的水师呢,令浅笑了笑,说莫朝水师的船还没有这些商船大。
亓官玉把图收进怀里,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客栈外面是升龙城的一条小巷,几个孩子在巷子里追逐打闹,笑声清脆。远处的城墙在暮色中黑黢黢的,像一头蹲伏着的巨兽。
令浅站在他身后等了好一阵,见他不说话便先开口问了句:“掌柜的想什么呢?”
亓官玉看着远处那条越来越暗的天际线,声音很轻答道:“交趾是个好地方。粮价低,铜价低,什么都低。亓官记的产品在这里没有对手。假以时日,我们能在这里扎下根。到那时候,广东待得下去就待,待不下去——也不怕了。”
林佑安在亓官玉临走的前一天晚上请他吃饭。吃饭的地方在林佑安自己家里,一栋三进的宅子,在升龙城东南角。进门的时候亓官玉注意到院子里种着几株福荔枝树,树干已经有碗口粗了。
酒过三巡,林佑安的话多了一些。他端起酒杯自己喝了半杯,放下杯子,看着亓官玉的目光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亓掌柜,你们亓官记的事,我在升龙也听说过一些。你的冤案,海瑞海大人替你翻了;你的商号,被陈家在广州打压;你在登州被人告了,跑到广东占了吴筠的岛;你把陈翀绑了,杀了,还是放了?”
林佑安不等亓官玉回答,自己摆了摆手,接着说“不用告诉我,我不想知道。”
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脸有些红了,但眼睛很亮。他盯着亓官玉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亓掌柜,我跟你做买卖,是因为你的东西好,不是因为你能打。升龙城里那些莫朝的官员,他们在乎的是谁能给他们送来好东西,不是你背后有多少人多少刀。这个道理,你在广东没学会,到了交趾要学。”
亓官玉端起酒杯,看着林佑安的眼睛,把酒一饮而尽,说了一句:“谢谢林掌柜。”
林佑安没有再说什么。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在那几株荔枝树下站了一会儿。月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斑驳的影子落在在他的肩头。
三月二十,亓官玉一行离开了升龙。船从白藤江口入海,船舱里装的不是白糖和百味鲜,是粮食和铜料。大米二百石,铜锭三千斤。船吃水很深。
令浅在船头摆开棋盘,自己跟自己下了几步,忽然说了一句:“掌柜的,林佑安这个人不简单。他能在升龙做二十年生意,在莫朝和黎朝之间两头不得罪,这种人不能全信,也不能不信。”
亓官玉靠在船舷上看着海面,说了一句话:“生意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也没有永远的敌人。林佑安懂这个道理。我们也懂。”
船驶进了南海。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把整片海面染成了金红色。海风很大,吹得船帆鼓得像一面巨大的盾牌,稳稳当当地朝着北方推去。那里是广东,是金利,是亓官记的地盘。
亓官玉站在船头,看着海平线。这一趟没白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