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江边（2/2）

“大帅走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日后国家有难，尔等当不计前嫌，挺身而出，为国效力。’”

他把茶碗放下，有点激动地说：“大帅守了大明一辈子，我不能让他走得不放心。”

周世杰的笔停在半空中，一滴墨从笔尖滴下来在纸上洇开一团黑。

赵大河攥着刀鞘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

陈仲靠在墙上的身体微微前倾，像是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有说。

胡晨低下了头看着自己的手。

亓官玉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房门，夜风涌了进来，把他鬓角的头发吹散了。他站了一会儿，转过身来说道：“铁厂停了可以再开，炮场封了可以再建。人散了，就再也聚不起来了。”

屋里静了下来，大家都知道亓官玉说得对。好不容易聚起来的一千多人，不能说散就散。

亓官玉从怀里一张纸，铺在桌子上，然后说：

“弟兄们！金利铁厂出产好钢，可铸利炮。亓官玉愿将此炮献于朝廷，平定缅乱。如有需要，亓官玉及亓官记上下，皆应披挂上阵，为国杀敌。这不是我要写的，是大帅要写的。他在蓬莱的床上躺了两年，想了两年。他知道会有今天，他替我们把路指好了。”

亓官玉坐在桌案前提笔蘸墨。他的手很稳。

“亓官玉顿首，顾大人阁下。兵部行文已悉，亓官记铁厂遵令停业，不敢有违。然金利铁厂所出之钢，质地精良，可铸火炮，射程远，精度高，不炸膛。今缅甸叛军猖獗，官军久攻不下，亓官玉愿将此炮献于朝廷，并随炮奉上火药配方及操炮之法。如朝廷有需，亓官玉及亓官记上下数百人，愿披挂上阵，为国杀敌。戚大帅临终有言——‘日后国家有难，尔等当不计前嫌，挺身而出，为国效力。’亓官玉不敢忘。亓官玉再拜。”

放下笔等墨迹干透，折好装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在上面按了一个指印。

“戚兴，送去肇庆府，亲手交给顾大人。”

戚兴接过信，看了看亓官玉的脸色，转身大步走了。

亓官玉又坐回了江边。月亮升起来了，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慢慢移出，又大又圆，把江面照得像铺了一层银子。水波微微荡漾，月光碎成千万片银鳞，随着江水缓缓流向东南。

周世杰从铁厂出来走到他身边坐下来。两个人沉默了很久，江水流逝的声音很远又很近，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从自己身体里发出的。

“掌柜的，我有一件事不明白。”周世杰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你在账房里说的那些——蒙古人、后金人、日本人——他们真的会打过来吗？”

亓官玉看着江面上那片碎银，点点头道：“努尔哈赤正在统一女真。丰臣秀吉已经统一了日本。蒙古人虽然散了，但随时可能聚起来。这些人都盯着大明这块肥肉。大帅在蓟镇守了十六年，蒙古人进不来。大帅一走，蓟镇的边墙就开始烂了。”

他转过头看着周世杰，叹口气道：“我们在大帅手底下当兵的时候，守的是边墙，防的是外敌。不是防自己人。”

周世杰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那是一双拨算盘的手，指节却异常粗大，指甲缝里嵌着墨渍。

“大帅要是还在，看到朝廷这样对待他带出来的兵，不知道会怎么想。”他的声音有些发涩。

亓官玉没有回答。

月亮升到了正头顶，江面上的月光更亮了。亓官玉靠着船舷闭上了眼睛，眼珠在薄薄的眼皮底下微微颤动，像是在做梦，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后半夜起风了。风从海面上吹来，带着咸腥的气息，吹得榕树的枝叶沙沙作响。亓官玉睁开眼睛看了看东边的天际，启明星又大又亮挂在半空中，像一颗烧得发白的炭。

天快亮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回了铁厂。高炉的火已经封了，炉膛内还保持着温度，暗红色的光从炉门的缝隙里透出来。他在高炉前站了片刻，炉门没有推开，转身离开了。

肇庆府，顾宪成收到亓官玉的信是第二天下午。

他把信看了几遍，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心中百感交集。

亓官玉不反，他知道亓官玉不会反。有戚继光那几句话在，亓官玉就算被逼到绝路上也不会反。但他没想到亓官玉会把钢炮献给朝廷，更没想到亓官玉愿意带兵去打缅甸。

他提起笔蘸了墨，在信纸上缓缓落下字迹，是写给吴文华的。

“…亓官记铁厂已遵令停业，封条已贴，炉火已熄，人已散去。至于亓官玉献炮之事，卑职不敢擅专，请总督大人定夺。”

信写得很短，他把信封好，叫来差役：“送去总督府。亲手交给吴大人。”

差役走了。顾宪成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几株桂树的新芽又长了不少。嫩绿嫩绿的叶片在阳光下舒展着，像一只只刚睁开的眼睛。

亓官玉的路还长，但他的方向从来没有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