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章 开花(2/2)
他看着武郎中,继续说:“亓官记的炮,莫朝买得,黎朝也买得。莫朝出价高,亓官记多卖给莫朝;黎朝出价高,亓官记多卖给黎朝。这是做买卖的规矩。”
武郎中走了,走的时候脸上带着笑,但令浅说那个武郎中出了账房脸色就沉下来了。亓官玉知道,这只是第一回。
消息传得很快。武郎中前脚走,后脚就有黎朝的人来了。
一个姓阮的商人,说是黎朝清化那边的,替黎朝朝廷来谈生意。要买钢炮,要买钢刀,要买火药。
亓官玉在账房里接待了他,谈了半个时辰。姓阮的商人走了,戚兴进来收拾茶杯,顺口问亓官玉:“东家,黎朝的人来干什么?”
“买炮买刀买火药的,跟莫朝一样。”
戚兴又问:“咱们卖不卖?”
亓官玉笑着说:“卖。莫朝要买亓官记的炮,黎朝也要买,谁出价高就卖给谁。
两朝打了几十年,谁拿到亓官记的炮,谁就能占到上风。亓官记不偏袒任何一方,只管卖货收钱。”
戚兴又问:“东家,他们会不会生气?”
亓官玉想了一下道:“生气,但他们不会对亓官记动手。亓官记的炮在手里,他们不敢。”
半个月后,第一批钢炮交付了。五门钢炮,卖给黎朝,从白藤江装船南运。
又过了几天,第二批三门钢炮交付莫朝,走陆路从升龙城北运。
亓官记的钢刀也在升龙城里卖开了,比大明的腰刀锋利,比安南的刀耐用。
升龙城的兵丁们私下里托人买,亓官记的刀供不应求。
火药更是抢手货,黎朝前线告急,火药告罄,姓阮的商人连夜赶到白藤江边,搬走了二十桶。莫朝的人听到消息,第二天也来了,搬走了三十桶。
亓官玉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火药桶被搬上船。
令浅在旁边眉头一皱问:“掌柜的,两朝都在买亓官记的东西,他们会不会拿亓官记的东西互相打?”
亓官玉点点头说:“会!”
令浅想了想又问:“会不会伤及亓官记?”
亓官玉摇摇头说:“不会。”
他很清楚炮掌握在谁手里。炮是亓官记铸的,卖出去的东西泼出去的水。黎朝打赢了,亓官记的炮好,下一批订单更大;莫朝打赢了,亓官记的炮好,也会来买更多。亓官记不帮谁打赢,谁打赢了都是亓官记的炮好。
九月底,莫朝又来人了。这次来的不是工部郎中,是兵部的人。兵部侍郎姓郑,带着几个随从到了白藤江边。
他看了炮场,看了那排已经铸好的钢炮,没有绕弯子,直接对亓官玉说:“亓掌柜的,国主对亓官记把炮卖给黎朝很不满,请三思!”
亓官玉沉默了片刻,缓缓的说:“亓官记是商人,不是莫朝的臣属,也不是黎朝的臣属。亓官记在安南做买卖,遵安南的律法,交安南的商税,不偏袒任何一方。莫朝要买炮,亓官记卖;黎朝要买炮,亓官记也卖。这是做买卖的规矩。”
话一说完郑侍郎的脸色不好看了,厉声说:“亓掌柜!你在广东被人赶出来,到了安南,莫朝给了你立足之地,你就这样报答?”
亓官玉看着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亓官记在安南立足,是因为亓官记有安南需要的东西,不是任何人给的。莫朝要亓官记的炮,亓官记给莫朝炮;莫朝要亓官记不卖给黎朝,亓官记做不到。亓官记不是任何人的兵器库。”
郑侍郎跺跺脚,气乎乎的走了。
亓官玉站在码头上看着他的轿子远去。
赵大河从后面走过来,问:“掌柜的,莫朝会不会翻脸?”
亓官玉想了一会儿,说:“莫朝要翻脸早就翻了,他们现在还在跟黎朝打仗,腾不出手来。等仗打完了——亓官记的炮就更多了。”
赵大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掌柜的,你是说——等他们打完仗,亓官记已经强到他们不敢翻了?”
亓官玉没有回答,转身走回了账房。
十月初,白藤江边的工坊又扩大了。糖坊加了两排熬糖锅,酒坊添了几十口发酵缸。铁厂的高炉又砌了一座,两座高炉日夜不停,铁水一炉一炉地出来。炮场上,梁恒正在铸一门新炮,比卖给莫朝和黎朝的炮都大。炮管更长,口径更大,炮闩是楔式的,从后面装弹。
戚兴端着一碗姜汤进了账房。亓官玉正伏在桌上画图,画的是炮弹——尖头、铜壳、弹带、引信,每一处都标着尺寸。
他在画后装线膛炮的开花弹。
前装炮的开花弹铸出来了,后装炮的开花弹还在画。火药燃气会从炮闩缝隙泄漏,弹体要用铜壳,发射时铜壳膨胀紧紧贴住膛壁,既闭气又减少膛线磨损。
外面起风了,白藤江上的船帆被吹得鼓鼓的。
亓官玉放下笔,走到窗前。江面上几条船正在卸货,船工们的号子声在风中飘散。远处的升龙城笼罩在暮色里,城墙灰蒙蒙的,像一头趴着的老牛。他端起姜汤喝了一口,姜汤还烫着,从喉咙一路暖到胃里。
他放下碗走回桌前,继续画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