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1章 守护(2/2)
戚金等了半个月,又去找了一次,王保说快了。又等了一个月,还是没发。几个哨长来找戚金,说弟兄们快撑不住了,有的家里已经揭不开锅了。
戚金把自己的俸禄分给他们,杯水车薪。
戚祚国在蓟镇待了一个月,人瘦了一圈。他不怕吃苦,在登州的时候什么苦没吃过,但他受不了那些北兵看他的眼神——那种居高临下的、带着怜悯又带着鄙夷的眼神。
有一天训练完,他蹲在校场边上,把脸埋在膝盖里。戚昌国走过来问他怎么了,他没有抬头,声音闷闷的:“我想老爹了。”
戚昌国也蹲下来。他也想老父亲了。
亓官玉在安南收到周世杰从广州转来的信,已经是七月下了。信上写着朝廷任命戚金为蓟镇副总兵,统领戚家军在蓟镇旧部。戚继光的几个儿子也入了军职。
亓官玉把那封信看了好几遍,放在桌上。大帅的儿子们、侄子,朝廷终究还是用了。不是因为他们能打仗,是因为怕他们被亓官记拉走。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白藤江的水还在流,哗哗的,带着咸腥的气息。蓟镇那边,他们的日子不好过吧。
北方的将领排挤南兵,这是亓官玉在戚家军的时候就知道了。大帅在的时候还能压得住,大帅走了,那些人就更不会客气了。
朝廷用他们,不过是权宜之计,用完就扔。大帅一辈子为大明卖命,他的儿子、侄子,到头来不过是被朝廷拿来当棋子使。
亓官玉走回桌前,铺开一张纸,提笔写了一封信。信是写给戚金的,措辞客气但有些话必须说。
“亓官记在安南,人不多,但有一口饭吃,有大帅当年的兵。二哥在蓟镇若不顺心,安南这边随时欢迎。”
信写完了看了一遍,又划掉了最后一句,改成了“安南虽小,可容故人”。
赵大河从训练场回来,走进账房,看到亓官玉的脸色不太对,问他怎么了。亓官玉把信递给他。
赵大河看完,脸色变了几变,有点难看。
他把信放回桌上,声音有些发涩道:“掌柜的,二哥他们不会来的。他们是戚家的人,大帅的儿子、侄子,不会跑到安南来。他们要在蓟镇守着,替大帅守住那道边墙。”
亓官玉把那封信折好,塞进抽屉里,没有寄出去。
戚金在蓟镇的日子越来越难。九月,军饷又拖欠了三个月了。
王保说上面没钱,边镇的银子都拨到云南去了,缅甸那边在打仗,朝廷要先紧着那边。
戚金有点急了,大声说:“弟兄们吃不上饭,还怎么打仗?”
王保看了他一眼,脸色变了,阴沉沉地说:“戚副总兵,这是教本将做事?”
戚金没有再说话。他回到营房,让亲兵把自己那匹战马牵出去卖了。马是伯父留给他的,跟了他十几年,毛色发亮,骨架高大,是一匹好马。亲兵舍不得卖,戚金说卖。
卖了马,换了银子,分了那几个哨长,让他们拿回去给弟兄们买粮食。
戚祚国知道这件事,在营房里坐了一整夜。天亮的时候,他去找戚金。
“二哥,我们在这里,到底图什么?”
戚金看着他,长叹一声。
“图朝廷还记得戚家军。”
戚祚国低下了头,声音带着悲愤,嚷道:“可朝廷记得的,不是戚家军,是戚家军这三个字。我们这些人,死活他们不在乎。亓官玉在安南,带着弟兄们有饭吃、有钱拿。咱们在这里,连口饱饭都吃不上,还要被人瞧不起。”
戚金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是连绵的燕山山脉。边墙上秋草枯黄。
“伯父在的时候,常说一句话——‘戚家军的兵,到哪里都是戚家军的兵。’咱们在这里,不是替朝廷守边,是替伯父守。他在天上看着。咱们走了,他怎么想?”
戚祚国没有再说话。
二哥说得对,老父在天上看着,他们不能走。
十月的蓟镇,风已经凉了。
戚金站在边墙上,看着北方的塞外平原。秋草枯黄,一望无际,远处有蒙古人的帐篷,星星点点的散在草原上,像一群移动的蘑菇。
戚家军的军旗在风中猎猎作响,旗面上那个“戚”字被风沙磨得有些模糊,但还能认出来。
戚金把手按在旗杆上,想起伯父说过的话——“戚家军的旗不能倒,旗倒了,人就散了。”
他站了很久,直到太阳落山才下来。
营房里,戚祚国蹲在灶台边,正用一把破扇子扇火。锅里煮着稀粥,粥很稀,能照见人影。他从怀里掏出干饼,掰碎了泡进粥里。那是他省下来的,舍不得自己吃,要分给弟兄们。
戚金蹲下来,从他手里拿过半块干饼,也掰碎了泡进粥里。弟兄俩围着一锅稀粥,在蓟镇的风里吃了晚饭。锅里的粥很稀,汤汤水水的,喝下去肚子还是饿的。但谁也没有说,谁也不觉得苦。
他们在这里替伯父守着,守到不能再守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