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余烬(2/2)
海匪们蹲在临时搭的棚子里,衣服破烂,面黄肌瘦,眼神里全是恐惧。黎朝兵们坐在另一边,衣服整齐些,脸色也好些,但眼神是散的,不知道接下来等着他们的是什么。
亓官玉站在棚子外面看了一会儿,把令浅叫到身边,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海匪,全部送去矿上。白藤江上游新开的那座煤矿缺人手,让他们去挖煤。管吃管住,没有工钱。干满五年,放他们走。黎朝兵,问他们愿不愿意归降。愿意的,编入安南兵营,从最底层做起;不愿意的,也送去矿上。亓官记不养闲人。”
令浅低着头记着,又问了一句:“掌柜的。要不要从海匪里挑些能打的?”
亓官玉摇了摇头道:“这些人在海上打家劫舍惯了,招降过来也改不了本性。大帅招兵的第一条原则就是本分。本分人才能吃苦,能吃苦才能当兵。积年老匪,再能打也不能要。”
令浅没有再问,转身去办了。
消息传得很快。白藤江一战的细节,通过细作的口、商人的嘴、使者的折子,很快就传遍了升龙城。
莫朝的大臣们聚在茶楼里议论,说亓官记的火器厉害,七千人打几百人,死伤大半,亓官记才伤亡不到三百。
有人说亓官记有一种不用火绳的鸟铳,能连发;有人说亓官记的炮能从后面装弹,打一发只要几息;还有人绘声绘色地说亓官记还有一种更厉害的大杀器,这次没有动用,藏着呢。
莫茂洽在皇城里听着这些议论,脸色很不好看。亓官记越强,他的皇位就越稳——黎朝打不过来了,仗不用他打了。但亓官记越强,他的皇位也越不稳——亓官记就在白藤江边,离升龙城不到百里,如果哪天亓官玉不想替他守国门了,想换个门守,他连挡都挡不住。
他又把那份细作的密报翻了出来。细作在密报末尾写了一行字:“亓官记尚有大杀器未用,威力百倍于此。臣不敢深探,恐被察觉。”
莫茂洽看着那行字,脊背发凉,大热天的,头顶都沁出汗珠儿了。
他马上传旨叫来兵部尚书。
一会儿功夫,兵部尚书急急忙忙赶来,还未站稳。莫茂洽直接开口问道:“爰卿,亓官记的兵练得怎么样了?”
兵部尚书一怔,心里面有数了。敢情皇上有点心慌了。
他整整衣衫,正色说道:“陛下,那五千安南兵已经练了大半年了,听说刀法、枪法都有模有样。可以一战。”
莫茂洽点点头,又问:“亓官玉这个人……?”
兵部尚书张了张嘴,没敢回答。半天才支支吾吾说:“目前尚可!”
莫茂洽没有再问了。在勤政殿里坐了很久,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皇城外灰蒙蒙的天。
亓官玉这个人,他看不透,但眼下还得靠他。黎朝那边虎视眈眈,莫朝能打仗的将军没几个。亓官玉的白藤江是莫朝的屏障。只要亓官玉还认他这个国主,他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亓官玉不知道自己的一举一动都被细作记录在案,送到了莫茂洽的案头。就算知道了,他也不会在意。
亓官记的底牌,能藏一张是一张。白藤江这一仗用了火帽枪、后膛炮和迫击炮,这已经够莫朝和黎朝消化一阵子了。至于更厉害的东西,不急,等该用的时候再用。
他手里还有一批俘虏。海匪们已经被送去了上游的煤矿,每天天不亮就下井,天黑才上来。有专人看管,干不够五年别想走。有几个不老实的想跑,被抓回来打了个半死,关在黑屋子里饿了三天,从此再没人敢跑。
黎朝兵里愿意归降的有几十个,亓官玉把他们编入了安南兵营,交给赵大河去训。从立正、稍息开始,和当初训安南兵一样。有人受不了苦想走,亓官玉说想走的可以走,亓官记不强留。走了几个,留下来的都踏实了。
赵大河来问:“掌柜的。要不要给这些降兵发饷?”
亓官玉说:“发,和安南兵一样,每月二两,但要告诉他们,饷是亓官记发的,不是莫朝发的。”
赵大河咧嘴笑了,点点头。一副我懂了的表情。
白藤江的水还在流,哗哗的,亓官玉站在码头上看着那些船影。远处有炊烟升起,歪歪斜斜地升到半空中就散了。
晚霞映在江面上,红彤彤的,像血。他想起白藤江那一夜。火光照亮了江面,照红了半边天。十二门后膛炮齐射,几百支火帽枪齐放,三门迫击炮从天而降。敌船在江面上燃烧,人从船上跳进水里,在水里扑腾,沉下去,再没上来。
亓官玉闭上眼睛,把那些画面从脑子里赶走。打仗不是他想要的,但有时候不打不行,打了才能不打。白藤江一战赢了,黎朝短时间不会再来。莫朝会更老实,朝廷那边也会掂量掂量。
他睁开眼看着江面上那片晚霞。煤窑那边需要更多人盯着,细作的事也需要查一查。细作在白藤江边待了大半年了,亓官玉一直没动,他知道是谁,赵大河也知道,胡晨也知道,但谁也没有动。
细作是莫朝的眼睛。把眼睛挖了,莫朝就会变成聋子。聋子听不见,心里就会慌。亓官记需要莫朝看见,但不需要莫朝看清。
“戚兴,”亓官玉喊了一声。
戚兴从账房那边跑过来。
亓官玉吩咐说:“去告诉令浅,煤窑那边再加派几个人,海匪不老实就打。另外,把细作的事查一查,看他在哪个营。不用动他,知道就行。”
戚兴点头走了。
亓官玉一个人站在江边。晚霞渐渐暗了,天色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白藤江的水还在流,哗哗的。他弯腰捡起一块石头,扔进江里,溅起一朵小小的水花。水花在暮色中闪了一下就灭了。
他转身走回了账房。灯亮了。桌上摊着海图、图纸、信件和公文。他在桌前坐下来,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画的是船。龙骨的线已经画好了,船尾的舵也画了,桅杆的位置标出来了。船身很长,比现在那两艘福船长一倍,船底是尖的,吃水深,能抗风浪。旁边写着几个字——“安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