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定鼎(2/2)
莫茂洽也笑着,笑容像粘在脸上,拿不下来。
宰相把信继续往下念,念到“亓官玉需暂驻清化弹压”,殿中的欢呼声低了几分。念到“待南方安定,即回白藤江”,声音更低了。
莫茂洽坐在龙椅上,脸上还挂着笑,心里却像压了一块石头。
三万多精兵,黎朝降兵加上亓家军,都攥在亓官玉手里。他说“暂驻”,那是他的客气。他不回来,谁能让他回来?
莫茂洽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大臣们,声音很轻道:“宰相,你代朕去清化劳军。多带些牛羊、美酒、绸缎。看看亓将军那边需要什么,不要吝啬。还有——”
他停顿了一下,轻轻地加了一句:“婚期的事,催一催。公主该出嫁了。”
“臣遵旨!”宰相躬身领旨,脸上的神情一点不轻松。他心里明白国主的意思,劳军是一方面,重要的是探探亓官玉下一步的动作。
莫茂洽没有转身,他不想让任何人看到他脸上的表情——二十年的仗打完了,他赢了。但他觉得自己输了。
消息传到北京,已是次年正月了。早朝的时候,兵部尚书把安南的塘报念了一遍。朝堂上安静了一瞬,然后炸开了锅。
一个逃犯,带着几百个被裁撤的老兵,跑到安南去,一年之内灭了黎朝,降了郑松,逼降了黎世宗。
三万多精兵,火器犀利,战船数十。朝堂上的大人们议论纷纷,声音越来越高。
“一个月平定安南!我大明在安南设都统使司这么多年,何曾有如此战功?”一个言官的声音尖锐而响亮。
“此人乃朝廷逃犯,在安南成了气候,日后必为大明之患!”一个武将的声音沉闷而急促。
“他在安南替大明平定了藩属,于朝廷是有功的。”一个文臣的声音慢悠悠的。
“有功?他是逃犯!逃犯有功,朝廷还要不要王法了?”
申时行从队列里走出来,双手捧着笏板,不紧不慢地开口。他的声音不大,但朝堂上的嘈杂声渐渐低了。
“安南自莫登庸篡国以来,百年不定。黎、莫两朝纷争,朝廷虽设安南都统使司,实则有名无实。如今安南统一,正是朝廷恢复安南都统使司的好时机。臣请旨,派员出使安南,册封莫茂洽为安南都统使,安南重新纳入大明的藩属体系。”
万历皇帝坐在御座上,手指不自觉地轻轻叩着扶手。他没有看申时行,也没有看那些争吵不休的臣子们。他在想亓官玉。
这个人,他见过画像,看过他的案卷,听过他的名字。一个大明军户子弟,被奸商诬陷,被地方官迫害,被发配琼崖,被海捕文书通缉,被从广东赶到登州,从登州赶到安南。他一直以为这个人会反,会恨朝廷,会打回来。可他没反。他把钢炮献给朝廷,帮朝廷打缅甸,帮莫朝统一安南。他在安南称王了吗?没有。他把黎世宗封为安海公,把降兵收编训练,把官员留下考核,住在城外,不进王殿。这个人到底在想什么?
礼部侍郎冯琦从队列里走出来,跪下去,沉声道:“臣愿往安南走一趟。”
皇帝看着他,说:“你去。以册封莫茂洽为安南都统使的名义,看看亓官玉到底在干什么。”
他停了停,又接着说:“不要惹他,也不要怕他。告诉他,朝廷记得他的功劳。”
张诚站在御座旁边,脸色很难看。安南一旦重新纳入大明的藩属体系,亓官玉就是大明的藩臣。朝廷要动他,就要顾虑脸面。他张诚要动他,就更难了。
他把这个想法压在心底,脸上没有露出任何表情。
冯琦开始准备出使的诸多事宜。他从礼部调阅了安南的旧档,把莫登庸篡国以来黎、莫两朝的纷争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亓官玉那一节,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此人在大明是逃犯,在安南是驸马、是将军,拥兵三万余,火器犀利。这样的人,能甘心做朝廷的藩臣吗?
他把折子合上,叹了口气。师爷在旁边轻轻地问道:“东主,可是有什么为难?”
冯琦摇摇头说:“没事。”
他的师爷跟了他十几年,知道他叹气的时候就是有心事。
冯琦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安南的天,也是这种颜色吗?亓官玉在天边,他在北京。一南一北,隔着几千里路。他要想一想,见了他,该怎么说。
傍晚,亓官玉站在清化城头。冬天的风从南方吹来,带着海水的咸腥味。远处的山峦灰蒙蒙的,像一幅没画完的水墨画。戚兴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姜汤。姜汤已经换了好几回了,热的变凉,凉的又换热的,亓官玉一口都没喝。
“东家,朝廷要派使者来了。”戚兴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被风偷听了去。
亓官玉没有回头,看着南方的天际。
“知道。”
戚兴犹豫了一下,往亓官玉身边靠近了一步。
“朝廷要是问起来,咱们怎么说?”
亓官玉从戚兴手里接过姜汤碗,碗壁温热,暖着掌心。
“迎。朝廷的使者来了,亓官记以礼相待。他们要看的,给他们看。亓官记在安南,光明正大,不怕人看。”
戚兴又问:“朝廷要是不让咱们在安南待了呢?”
亓官玉转过身来,看着戚兴。风把他鬓角的头发吹散了,他的眼睛很亮,像冬天的星星。
“亓官记不是在安南待着,是在安南扎下根了。朝廷让不让,亓官记都在这里。”
他把姜汤一饮而尽,碗递给戚兴,走下城楼。戚兴跟在后面,手里拿着空碗。他忽然觉得,东家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