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海上(2/2)
郑芝龙站在主船的船头,海风把他那件石青色绸袍吹得猎猎作响。他二十六七岁年纪,皮肤被海风吹得黝黑,一双眼角微微上挑,像两道刀锋。他的船队控制着从福建到日本的整条航线,过往的商船都要在他的地盘上交“买路钱”。
李旦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灰褐色的道袍,微胖,面容和善,但那双眼睛在看向海面时精光内敛。
他指了指远处海面上那几艘正在航行的商船,开口道:“那些船,有几条挂着安南的旗。”
郑芝龙也看到了,眯起眼道:“亓官记的船。”
李旦点了点头道:“这条海路,从前是咱们的。如今亓官记的船在这条路上跑,不交银子,不打招呼,还抢了咱们不少生意。”
郑芝龙看了片刻,扭头问道:“义父的意思是什么?”
李旦看着他,缓缓道:“亓官记的货在广东、福建、江南都铺开了。那些世族大家,以前都是跟咱们做的生意,如今掉头去找亓官记了。织户的生丝卖给他,棉布染了色再卖回来,跟咱们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郑芝龙的目光慢慢冷了下来,脸上肌肉绷紧,轻声问:“义父想怎么做?”
李旦压低了声音道:“不用硬碰,先给他一个警告。海上那么大,风浪那么多,丢一两条船也正常。派人放话出去,凡是亓官记的船,不走大路,绕到外海,就给他们行个方便。如果还是走老路,沉了,也是海上风浪大,怨不得谁。”
郑芝龙看着远处海面上那几条挂着安南旗的船,把目光转向海天一线的交界处,点点头道:“那几条船,我先不碰。先放话出去,看亓官玉怎么接招。”
李旦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转身走下了甲板。
郑芝龙一个人站在船头,海风比刚才大了些,吹得他眯起了眼。
李旦是他的义父,也是他的靠山,但李旦老了,在泉州城的时间比在船上的时间多。
他说听李旦的,可亓官玉这个人——在安南拥兵几万,火器冠绝安南——他得想清楚,李旦的“警告”,在亓官玉那里会不会变成一支点燃后不灭的火把。
消息传到清化城,已是三月了。亓官玉坐在帐中,面前摊着三封信。第一封是周世杰从广州写来的,说朝中有言官弹劾亓官记;第二封是陈三从南京写来的,说户部在查各港口出入货引,风声紧;第三封是胡晨从海上写来的,说有一艘运白糖的船在福建外海被拦了,货被扣了,人被打了一顿扔在一条小船上漂回来。
亓官玉把三封信看完放在桌上,低头沉思了片刻,把令浅叫进来,敲了敲桌面上,说道:“让胡晨回来,出海的事,我亲自去一趟。郑芝龙不是要会亓官记么?我去会他。”
令浅愣了一下,不解地问:“掌柜的,你是说——”
亓官玉看着窗外那片灰蒙蒙的海天,长吁一口气道:“生意上的事,能用银子解决就不用刀。海上这么多条船,亓官记一家是跑不完的。既然有人想谈,那就谈。生意大了,总要有人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