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庙争（2/2）

顾宪成看着他，眼睛里有了火气，直接道：“亓官玉已经安南多年，若他真想收买边军，以他现在的财力和物力，早可以收买更多。可他只送了棉衣和粮草，还是以暗中接济的方式。这不像收买，更像旧部之间的人情。难道亓官玉连怀念故旧的权利都没有？”

张诚被噎住了。朝堂上的议论声又高了起来。有人觉得顾宪成有理，有人觉得张诚说得对，也有人站在中间，两边都不表态。

就在这时候，殿外传来脚步声，一个小太监快步走到御座旁边，把一份奏折递到张诚手里。

张诚展开扫了一眼，脸色微微变了一下，弯腰递到皇帝面前：“皇上，李化龙的奏报。”

皇帝接过去看了一遍，没有说话。朝堂上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份奏折上。

张诚直起身，朝堂上重新安静下来后，他开口了：“李化龙奏报中说，亓官玉主动提出，愿意派出义勇军协助朝廷剿灭播州叛军。人已经在路上了，不日即可抵达播州前线。”

他说完，殿中先是安静，然后议论声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义勇军？亓官玉要出兵？替朝廷打仗？

张诚的脸色越来越沉。他上前一步，声音比刚才高了一度：“皇上，此事万万不可！亓官玉乃朝廷逃犯，若他带兵进入大明境内，朝廷颜面何存？更何况，他打着‘义勇军’的旗号，实则是借机洗脱罪名、返回大明。今日他以助剿之名入播州，明日就以护国之功请还广东。到那时候，朝廷是准还是不准？准了，逃犯回乡，朝廷威信扫地；不准，寒了将士之心，万一他当场翻脸——播州的仗还没打完，又多出一个对手。”

朝堂上安静了几息。张诚的话确实有道理——亓官玉如果带兵进入大明境内，身份问题就成了绕不过去的坎。一个被发配、被通缉的人，带着兵回来“帮忙”，这一帮忙，帮完了他走不走？不走了，朝廷怎么办？

顾宪成沉默片刻，怒声问：“张公公，亓官玉若真有异心，他大可以等播州战事胶着时再出兵，坐收渔利。他提前请战，说明他是真心想帮忙。”

他转向皇帝，恳切道：“皇上，播州战事已耗了数月，五万官军受阻于山路，火器受潮，粮草不继，伤亡日增。李化龙是前线主帅，他既然同意亓官玉出兵，就说明前线确实需要助力。朝廷现在若为颜面之争拒绝这份助力，日后播州战事拖延，伤亡更大，耗费更多，那时再想回头，已经来不及了。臣以为，亓官玉之事，可以暂搁不问，先让他出兵，把播州打下来再说。至于他是不是想借此回大明——那是打完仗之后的事。”

张诚看了他一眼，没有再争论。御座上的万历皇帝从头到尾没有表态，既没有准，也没有驳，只说了一句：“李化龙用兵，自有分寸。他愿用何人，由他自行定夺。”

张诚的脸色微微一僵，没有再说下去。他知道，皇帝这句话意味着什么——不再过问，由前线主帅自行定夺，这几乎等同于默许。他退回队列里，低垂着眼帘，没有再说话。

散朝后，张诚回到司礼监，走得很慢。王保的奏章还揣在他袖子里，磨得掌心微微发麻。他在值房里坐了很久。

窗外天色灰沉，像另一场冬雨正在云层后面酝酿着，又像是一片正在合拢的潮水，正沿着看不见的地平线缓缓上升。他的手按在奏章上，没有把它拿出来，也没有叫任何人进来。阴影贴着他的脊背，从地砖缝隙间慢慢渗上来。他不打算在这份奏章上画押，也不打算将它再次呈递到御前，有些话，说一次就够了，再多说，就露了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