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娄山关(2/2)
第三天,王保的传令兵来了:“戚将军,王帅说今日必须拿下。若是再拿不下来——”
传令兵没有把后半句说完。
戚金看着他,说知道了。
第三天的进攻比前两天更加艰难。戚家军的弹药已经消耗大半,火绳枪的故障率也在上升。关墙上的炮火持续了一整个上午,戚家军的阵线在炮击和箭雨中不断被压缩,山路上横七竖八地倒着未能撤回的伤兵和尸体,焦黑的碎木和碎裂的盾牌散落在冻硬的泥地里。戚金坐在一块石头后面,看着那些正在后撤的兵。
他的亲兵蹲在他旁边低声说:“将军,弟兄们打不动了。”
戚金没有回答。他蹲在石头后面,看着关墙上那道在炮火中反复被削凿过的轮廓。
戚家军最后能用的火绳枪不多了,而且多是戚继光留下的旧物,多开几枪就卡壳。但他还是让最后那几十个还有火药的老兵把枪架好,对着关墙最薄的地方进行最后一轮射击——弹丸打在石壁上,碎屑四溅。
他知道这些老枪打不穿关墙,但至少能让关上的炮手在探头瞄准时不得不多费些时间判断弹道。
戚金拔出刀,带着最后一支没有退下来的预备队往上冲,云梯第三次搭上墙根,几个戚家军的士兵借着同伴的掩护翻上了墙头,但上面早有杨家兵在等着,弓弦声一响,翻上去的人便像断线的木偶一样摔落下来。
云梯被推翻了,残存的几具盾牌在射击间隙中被拖回山路的凹陷处,没有新的弹药可以补充。他没有再下令强攻。
王保的传令兵在傍晚再次来到前沿,看着山路上那些横七竖八的伤员和阵地前堆积的尸骸,沉默了片刻,没有催促,转身沿着山路下山。
戚金在阵地上站了很久。雪又开始下了,落在他肩上,像一层薄薄的盐。他走回营地,蹲在一个火堆旁烤手,火苗舔着他手背上的冻疮。
身边都是老兵,有的在包扎伤口,有的在清点剩余的弹药,有的沉默地坐在火堆边。
戚金看着那群老兵的背影,看了一眼关墙上正在重新架设的佛朗机炮的轮廓,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戚祚国走过来在他身边蹲下:“二哥,已经退了两百多步了,再退就没有回旋的余地了。弟兄们死伤了一千多,不能再往上填了。”
戚金没有回头,嘶哑着嗓子说:“明天继续。”
戚祚国没有再说话,蹲在火堆边,把手伸到火苗旁边烤着。
第四天天亮的时候,王保的传令兵来得比往常更早一些。
戚金站在雪地里,听到了那阵逐渐靠近的马蹄声。他知道那些骑兵带来的消息不会让这片阵地变得更暖和,但他还是站起来等着。
传令兵翻身下马,递过来的命令上说李化龙已经调整了部署,娄山关暂时不是主攻方向。
传令兵说完便策马走了,马蹄在冻土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印痕。
戚金看着那道命令,在手里攥了好一会儿,没有展开看,把它折好塞进怀里。
雪还在下,他转过身,看着娄山关那道在雪幕中逐渐模糊的轮廓。
关墙沉默着,像一道等待下一场雪把它完全埋起来的老伤痕。
他看着那道关墙,在雪中微微眯起眼睛。
没有人看见,他的双眼满是泪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