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贾宝玉童试登科榜,栊翠庵妙玉解愁怀(2/2)
院子里静得很,只有檐下铁马叮铃轻响,日光从竹叶间漏下来,在青石地上洒了一地碎金。
云嬷嬷正蹲在廊下整理新采的芭蕉嫩叶,预备晒干了制香,一抬头见是他,忙要起身行礼。
宝玉连忙摆摆手压着声道:“嬷嬷别忙,师傅在里头?我来躲会儿清静。”
云嬷嬷会意,抿嘴笑了笑,朝禅房偏了偏头:“在里头抄经呢。公子只管进,茶刚炖上,还热着。”
宝玉便蹑手蹑脚地掀了竹帘,一股清凉裹着松烟墨香和檀香的气味扑面而来,比外头燥热的暑气清爽了不知多少。
妙玉正伏在案上抄《金刚经》,月白僧衣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
她执笔的姿势极稳,笔锋落在素笺上不疾不徐。听见动静也没抬头,只淡声道:“来了。”
宝玉应了一声,也不客气,往旁一张竹椅上一坐,屁股刚沾着椅面便长长吁了一口气,像是把满肚子浊气都吐了出来。
他仰头靠着椅背,望着屋顶的椽子发了会儿呆,目光漫无目的地转了一圈,落在案头那只哥窑胆瓶上。
瓶中供养着一丛石菖蒲,有一小片干枯的细叶不知什么时候落了下来,正轻轻搁在摊开的经卷纸面上。
妙玉写完一行才搁下笔,指尖拈起那片枯叶搁在碟里,又抬眼扫了他一下:“又是为功课的事?”
“可不是。”宝玉垮着肩,两只手搭在膝头,一脸的百无聊赖:
“老太太哭,太太劝,连宫里姐姐都捎话出来,左一句秋闱右一句功名,念得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我就不懂,好好的书,偏要拿去换官做,有什么意思。书是读来明理的,不是读来写八股文的。”
妙玉没接话,转身取过茶盏来斟了半盏老君眉,推到他跟前。她自己也端了一盏,却不急着喝,目光落在窗外竹梢上。
宝玉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苦得皱了皱眉,咽下去又接着抱怨:
“成日都是四书五经、讲章注疏,看得人头昏眼花。
昨儿个我爹考我破题,错了半句又数落我半个时辰,翻来覆去就是‘心不静’‘意不诚’那几句话。这日子真真是熬得慌。”
他说着起身踱到墙根前,看墙上挂的那幅《寒山拾得图》。
画上两个蓬头笑面的和尚,一个拄着扫帚,一个抱着竹筒,眉眼间一派天真烂漫的欢喜。
他指尖虚虚地点了点画上拾得的衣褶,幽幽叹息道:“还是你们出家人自在,无拘无束的,不用管这些功名利禄。”
妙玉眉尖微不可察地一动。
不知怎的,心底骤然掠过霍云的模样。
她从不曾将二人放在一处比较,公侯娇子与寒门书生,本就是截然不同的两种路数,谈不上孰优孰劣。
只是人心眼界便是如此,一旦见过那般端方澄澈、守礼知本分、遇事稳静自持的品性。
再看世间这般随性任性、耽于闲愁、身在福中百般厌弃的姿态,便觉平平无奇,少了几分底气,落得个寻常浮艳。
她面上半分不露,只淡淡道:“谁又真的无拘无束。出家人有戒律,有清规,也不是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你只看见我们不考功名,却看不见我们四更起来做早课、一坐几个时辰的枯禅。”
“倒也是。”宝玉摸了摸鼻子,悻悻坐回来。
“只是好歹你们不用应付人情世故,不用见人就赔笑,不用听人念叨那些——那些禄蠹之言。”
“念叨你的,都是为你好的。”妙玉吹了吹茶沫,声音轻淡如烟:“只是他们觉得好的,未必是你要的罢了。”
宝玉一怔,像是没料到她说出这话来,愣了半晌忽然笑了:“就是这话!她们都说是为我好,可从来没问过我要不要。
连宝姐姐也是,天天劝我用功,说‘功名是立身之本’——可我不想要这‘本’。”
他像是找着了知己,往前凑了凑:“妙玉师傅,你说人为什么非要做官呢?吟诗作对、赏花弄月不好么?
我瞧着那些古人的诗词画册,他们也没个个都是状元宰相的,不也活得挺自在?”
妙玉抬眼瞧了他一眼,见他眼里亮闪闪的,一脸真切,倒像个没长大的孩子。
她想了想才道:“天下人各有各的活法。有人求功名,有人求安稳,有人求清净。
没什么对错,只是各选各的路。有人觉得做了官才有底气,自然也有人觉得心里干净才是真自在。”
她说得平淡,可宝玉听着,却比旁人千言万语都入耳,像是寻着了知己一般,长长舒了口气。
他靠在椅背上,望着屋梁上盘绕的细烟,半天没说话。
坐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宝玉觉得心里那股烦躁散得差不多了,便站起身来拍了拍衣裳上沾的灰:
“好了,我也该回去了,再迟老太太又该打发人找。
改日我把前日得的那本宋拓《兰亭》送过来给你瞧瞧,拓得极精,连笔锋的牵丝都清清楚楚的。”
“不必费事。”妙玉淡淡应着,也不起身送,只朝外唤了一声,“云嬷嬷,送公子。”
宝玉也不在意,摆摆手示意不用远送,自己掀帘出去了。
他眯着眼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芭蕉叶清气的空气,觉得心里那团闷气确实松快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