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纱屏后湘君拒青玉，空妄想痴儿问良配（2/2）

“玉是好玉，只是我林家的规矩摆在那，无功不受禄。宝二爷替殿下跑这一趟，已然辛苦了。玉请带回去，替我谢过殿下便是。”

宝玉只得讪讪地把玉收回来，重新包进帕子里，揣回怀中。

他坐了一会儿，心里那点别扭越滚越大。

他想起一桩事来。

如今江湖上的茶楼酒肆里，有那好事的闲人，摹了个“绝色佳人榜”。

每半年重新排列一回，遍列南北才妓、花魁，还配了工笔小像，卖得比话本子还快。他自来是个风流人物，这榜子一期也没落下过。

可也作怪。每回新榜出来，他捧着画册看，那榜首的女子，初看也觉惊艳，看着看着，就觉得寡淡了。

这个眉差了些，那个眼小了点，竟没有一个，比得上他记忆里那个还没长开的林妹妹。

那年他头一回见她，她才多大？瘦瘦小小的一阵风就能吹倒。可她抬眼那一瞧，他心里什么都没了。

如今她将要二八，正是人间最好的光景——这样的人，到底什么样的人，才配得上她？

这念头一起，就压不住了。他本来是替魏王跑腿的，跑着跑着，他自己倒比魏王还想知道。

他放下茶盏，盯着屏风上那道影子，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林妹妹……殿下还问一句，你心里头，到底喜欢怎样的男子？”

屏风后没有立刻答。

过了好一会儿，才听黛玉慢悠悠地开口：“这话，原不该魏王殿下问的，也不该宝二爷问的。”

宝玉一噎。

“不过宝二爷既替殿下问了，我少不得也答一句。”

贾宝玉眼睛一亮，正襟危坐等黛玉回答。

黛玉低眉看着茶盏，笑道：“我这个人，挑人不大看家世，也不大看银钱。家世是祖上挣的，银钱是别处来的，都算不得那人自己。

我只挑那人自己：凭本事挣来的功名，年纪越轻越好，才学越高越好。

这么一挑，天底下能入得了我眼的，可就不多了，如此一想，除了少年状元，再没有旁的了。”

宝玉怔住了。

少年状元。

他脸上那点笑，一点一点僵住了。他原以为，黛玉这样的人，能写出那样的诗、说出那样的话的人。

心里头想的，该是风月知己，该是琴棋书画，断断不该是功名二字。

他怔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那叹气声里，竟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灰心：“我原不是要驳林妹妹。”

他慢慢道：“我在府里，天天听那些婆子媳妇们说话，一开口就是谁家升了官、谁家发了财，我听了只当耳旁风。

我想着，她们是没读过书的，原也难怪。可我万没想到，这‘状元’两个字，竟也从林妹妹嘴里说出来。”

他摇了摇头，像是跟自己说话似的：“可见天下的事，竟都是一样的。我从前还痴心想，这世上总该有个把清净人。

不把这些放在心上的或许该有。我也见过那榜子上头的，一个个初看还好，看两日便也那样了。

我还想着，总该有一个不一样的。如今看来，倒是我想得太好啦。”

他苦笑了一声，那声音里满是怅然：“林妹妹素日里那样清高，我原以为……罢了。”

黛玉在屏风后慢慢站起身来。她先是冷笑了一声，又是嗤然不屑道：“宝二爷这般说来，我倒想请教宝二爷了。

少年状元，怎么就不清净了？我不嫁状元，难道要嫁个仗着祖荫、在宫里执戟站班的？

宝二爷自己穿着朝廷的衣裳、领着朝廷的俸禄，倒来笑我慕功名。这道理，我竟没听过。”

贾宝玉面皮燥热，开口想要反驳，但黛玉话头正凶，直接堵住了他未出口的话。

“再者，”

黛玉的声音又冷了几分，“真清净的，就不该应魏王这趟差事。

宝二爷既应了，就把殿下的话带到、把殿下的玉带回去，别在这儿替我想这些有的没的。”

这几句话，一句比一句尖，像锥子似的，扎在宝玉心上。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想辩解，可黛玉字字句句都点在他痛处上：他笑她俗，可他自己，不正是那个最离不了俗世供养的人么？

屏风后黛玉已经重新坐下了，声音恢复了方才的平淡：“宝二爷今日的话，我答完了。殿下若还有什么要问的，烦请宝二爷转告殿下……

林家的女儿，婚姻之事，自有父母做主，不劳殿下挂心。宝二爷慢走。雪雁，送客。”

雪雁忙上前：“宝二爷，请。”

宝玉站了半晌，到底没能再说出什么，只默默把那块青玉揣好，朝屏风拱了拱手，转身出了正厅。

走到院子里，冷风一吹，他忽然站住了脚。

宝玉原以为，这满天下的美人，他看遍了，总算有一个林妹妹是不一样的。

如今他才知道，那个不一样的人，也一样想着状元。他心里那点念想，竟跟那榜子上的旧画似的，看完了，也就该收起来了。

他低着头，慢慢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