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8章 国际机场副本,地勤统领(1/1)
血站副本的恒温转运箱全部装车之后,郭大勇的垃圾车队没有在采石场多停。梁铁蹲在车斗里,护腕内侧的正字已经快写满了,他一边逐袋逐袋地检查血袋密封性,一边用炭笔在护腕上添新笔画,每一笔都极短极用力极不肯写歪。铁屠扛着重斧靠在引擎盖旁,看着这小子专注的侧脸,想起顾平安留在控制台上的那份紧急血液调配方案,想起那个至死都把漏斗握在手里的血站站长,忽然用虎口上那道老茧极轻极稳极安静地敲了敲垃圾车的引擎盖。郭大勇从驾驶室探出头,嘴里叼着那张被压扁的卷烟纸,纸上除了防潮改装方案,又多了一行歪歪扭扭的字——“血袋运到华南之前,冷柜温度不能超过四度,老子盯着。”
车队沿故道西岸的废弃公路往金陵旧城东南方向推进。环激活后的淡金色天光正从废土地平线边缘缓缓升起,照在沿江防线那些被炮弹反复犁过的泥泞地面上,照在水泥厂高地顶端萧烈刚架好的几门猎者残骸合金炮管上,也照在金陵禄口国际机场废墟深处那座被地震撕裂又被法则能量冲击波反复灼烧过的候机楼穹顶残骸上。
墨工的主屏幕在车队出发后没多久便弹出了新的信号。信号源位于机场废墟地下二层,前纪元金陵空港地勤综合保障中心的主控机房。副本编号ND-011,系统推荐等级灵境中阶,但备注栏里有一条极不寻常的系统标注——“该副本BOSS自灾变后从未主动攻击任何进入者,也从未被任何小队成功通关。通关失败原因均为‘无法触发BOSS战’。最后一条挑战记录的时间戳停在华南战区溃退残部途径金陵空港时,一队银境机甲兵试图用能量炮从外部强行炸开地勤中心防爆门,BOSS首次主动反击,战斗记录显示全队在极短时间内被同步注销,机甲残骸至今散落在防爆门外的行李装卸通道里。BOSS名称:地勤统领·方诚。生前职务:金陵禄口国际机场地勤综合保障中心主任,工龄近三十年,在岗期间零安全事故,连续多次获得民航总局‘空港地勤安全标兵’称号。灾变当天值夜班,独自完成最后一架航班的地面保障作业后,将地勤中心全部设备锁定在安全状态,把自己反锁在主控机房里。”
林烬在装甲车副驾驶座上收到墨工同步过来的副本数据时,正用从焦岩工具箱里捡来的旧绒布擦拭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纹路。他将方诚的履历逐行逐行地看完,然后把绒布叠好放回工具箱,按下通讯器对夜七说了句话:“先不去故道下游。绕一趟机场废墟,把方主任接出来。”夜七在装甲车后排阴影里无声地调整了匕首握持角度,赤脚踩在冰冷的合金地板上,用极简极短极不肯浪费一个字的声音应了一声。
金陵禄口国际机场在灾变中遭受的破坏比航空港更严重。候机楼穹顶的钢结构龙骨架被法则能量冲击波整片掀飞,砸在停机坪上,将几架还没来得及推出的宽体客机拦腰截断。跑道被地震撕裂成数百块参差不齐的混凝土碎块,碎块之间长满了被辐射污染催生出的深紫色藤蔓。但地勤综合保障中心位于候机楼地下二层,入口被塌方的行李传送带和变形的安检设备层层压住,反而因此躲过了最猛烈的冲击波。通往地勤中心的通道只有一条——候机楼底层员工专用走廊尽头那扇被华南支队银境机甲残骸半堵着门的防爆门。走廊两侧墙壁上还残留着机甲能量炮近距离轰击留下的焦黑弹坑,弹坑边缘的混凝土已经酥脆发泡,但防爆门本身纹丝未动。
铁屠单手将堵在门口的机甲残骸拖开。残骸内部的能量核心已经被某种极精准极利落的攻击从接缝处完整剥离,剥离手法与他用斧刃崩口劈开银境卫队长能量核心接缝时如出一辙——不是用蛮力砸碎,而是用极薄极锐极不肯浪费一丝多余力道的切入,在护甲接缝最薄弱处将核心与供能回路完整分离。铁屠低头看着那台机甲残骸胸口处光滑平整的剥离切口,用虎口上那道老茧极轻极稳极安静地摸了摸切口边缘,切口边缘的金属断面在环激活后的淡金色天光里泛着极细极亮极不肯生锈的暗铁色光泽。猎者残骸合金在熔炼时墨工反复强调过,这种材料的晶格结构极紧密极均匀,用蛮力硬砸只会把晶格砸碎,必须顺着晶格的自然解理面切入才能完整剥离。方诚没有受过任何战斗训练,他只是个地勤主任,但他用某种方法做到了连银境卫队长都做不到的事。
防爆门内侧没有反锁。林烬将手掌按在门板上,刀身上那行淡金色纹路在接触到门板内部残留的极细微极沉默极不肯消散的执念余温时自行亮起极淡极柔极安静极不肯打扰任何人的暖金色微光。方诚的执念核心从未被神谕系统扭曲,他把自己反锁在主控机房里并非出于恐惧,而是出于一个地勤主任的本能——设备全部锁定之后,主控机房就是整座机场最安全的地方,他待在这里等有人来开门,就像灾变前每一个值夜班的普通夜晚,他会坐在主控台前等早班同事来交接。他等了太久太久,久到把自己等成了副本BOSS,但他始终没有攻击任何人,因为在他的认知里,推开这扇门的人不是入侵者——是来交接班的同事。
门开了。主控机房的应急照明灯在备用电源耗尽后早已熄灭,但机房内部的防爆蓄电池组仍在以极低功率维持着主控台上一排排地勤综合监控屏幕的待机状态。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设备锁定状态图标,每一台设备的图标旁边都标注着方诚在灾变当天晚上手动输入的锁定指令——行李传送带锁定、登机廊桥锁定、加油车锁定、除冰车锁定、行李拖车锁定、集装箱装载机锁定。指令逐条逐条地往下排列,最后一条指令是“主控机房空调锁定·温度设定为二十四摄氏度·持续运行”。空调的室外机早在灾变中被冲击波炸碎了,但室内机的送风风扇仍在以极低极慢极不肯停下的速度空转着,扇叶在完全黑暗中转了太久太久,叶片边缘与空气摩擦发出的极细微极规律极不肯紊乱的嗡嗡声,像一个人在用极轻极慢极不肯放弃的方式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我在这里,等你们来。
主控台前的转椅上坐着一个极干瘦极安详极沉默的身影。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地勤主任工作制服,左胸口袋上方别着民航总局的金色地勤徽章,徽章边缘被反复擦拭得极亮极光滑极不肯留下任何污渍。双手平放在主控台边缘的键盘抽屉上,十根手指还保持着输入锁定指令时的标准打字姿势,指腹上被键盘磨出的老茧在应急手电筒冷白光柱下泛着极淡极薄极不肯消退的蜡黄色光泽。他的头发理得极短极整齐,鬓角已经全白了,胡茬在下巴上密密地冒出一层,但每一根都极短极均匀,像是刚用电动剃须刀修过——这台电动剃须刀就放在主控台右上角,旁边还搁着一面裂了条缝的小方镜,镜面上贴着一张被时间侵蚀得发黄卷边的全家福照片。照片上他穿着同样的地勤制服,搂着妻子和女儿站在机场停机坪上,背后是一架正在被地勤人员推出机位的波音宽体客机,妻子手里抱着一个极小的婴儿,女儿大概五六岁,扎着歪歪扭扭的双马尾,笑得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照片背面用极工整极用力极不肯被时间磨灭的钢笔字写着一行字:女儿第一次来机场看爸爸上班,2241年。方诚的女儿叫方小满。金陵消防支队特勤中队副中队长郑刚的女儿也叫郑小满,这两个同一年出生、坐同一排的小女孩,曾在同一个机场、同一天,各自跟着各自的父亲站在停机坪上,一个看着爸爸把飞机推出机位,一个等着爸爸下班带她去看拳击锦标赛决赛。后来方诚在灾变当天独自把地勤中心所有设备全部锁定,把自己反锁在主控机房里,等了太久太久,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交班。他至死不知道隔壁航空港塔台顶层的管制员陆航也和他一样,在同一片废墟下,用同样的方式,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回答。
林烬将刀插在脚边的地板上,空出双手,走到主控台前,像所有值夜班的地勤人员在交接班时做的那样,用极轻极稳极安静极不肯惊扰夜班同事的动作,将手轻轻按在方诚还保持着打字姿势的手背上。“方主任,你的设备锁定指令全部执行完毕。行李传送带、登机廊桥、加油车、除冰车全部锁定在安全状态。我们来接班了。你女儿方小满的名字,跟消防队郑刚的女儿郑小满同一年生,坐同一排,她们的爸爸都在灾变那天值夜班。你是地勤主任,你守住了整座机场。现在你可以下班了,方主任。”
方诚的执念核心在主控台内部的防爆蓄电池组极低极稳极不肯停下的供电频率中极轻极稳极安静极安详地自行崩解了。崩解时没有像其他被扭曲的怨念实体那样炸开刺目的法则火花,也没有像英魂执念碎片那样化作暗金色光尘融入环的能量循环。他只是化作了一片极淡极薄极轻极不肯惊扰任何人的暖橙色光晕,光晕在他还保持着打字姿势的双手上方极短暂极安静极温柔地停了片刻,然后极轻极稳极自然地落在主控台右上角那张全家福照片上。照片上的方小满笑得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照片背面的钢笔字在暖橙色光晕拂过的瞬间极轻极淡极不肯被时间磨灭地亮了一下。
墨工在主屏幕上收到地勤副本状态变更为“已净化”的系统提示,将方诚锁定在地勤综合保障中心主控电脑里的全部设备状态数据、维护记录和备件库存清单逐条逐条地解锁。主控台屏幕上一排排设备锁定状态图标从红色逐条转为绿色——行李传送带解锁、登机廊桥解锁、加油车解锁、除冰车解锁、行李拖车解锁、集装箱装载机解锁。机场地勤综合保障中心全部设备,被方诚独自锁定了太久太久,终于在这一刻重新回到了可用状态。
林烬将那张全家福照片从镜面上轻轻取下,用密封袋装好,放进作战服内袋,与父亲那管环氧树脂残片、周衍的防水笔记本、沈默给苏静书写的那封信放在同一个内袋里。方诚与陆航在同一片废墟下各自守着自己的岗位,至死不曾相见,但他们各自用自己的方式替后来的远征队守住了一整座机场的地勤设备,和跨越整个华东战区的空中物流通道。他将照片放好后,拍了拍内袋,按下通讯器对要塞所有人说了句话:“国际机场副本已净化,地勤综合保障中心全部设备可用。老魏从要塞仓库调几台刚修好的前纪元军用运输机引擎过来,华南远征队出发前,先把机场跑道清理出来。”